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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71期(总第4206期) 导报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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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放菜刀的女孩”想成为的人
——记安岳县建华九年制学校教师蒋贤芳
本报记者 何元凯(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人物《教育导报》2026年第71期(总第4206期) 导报四版

这个夏天,安岳县建华九年制学校教师蒋贤芳收到一条喜讯:曾经的学生张筝,以物理类598分的成绩考上四川师范大学公费师范生。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18岁的张筝说:“我要像妈妈牵我一样,去牵更多孩子的手。”

在众多报道中,张筝被称为“小时候床头放菜刀的女孩”,她口中的“妈妈”就是蒋贤芳,两人并无血缘关系,将她们俩的人生牵在一起的那根线,是一个乡村教师对学生发自本心的责任感和爱。

而在蒋贤芳29年的教育生涯中,像张筝一样,被她照亮的学生还有很多。

“要不要跟我回家?”

2018年,蒋贤芳注意到了班上那个总是九十度鞠躬向老师问好的女孩——张筝。“这孩子太安静了,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忧郁。”从教多年,蒋贤芳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娃吃了太多苦。”

从班主任那里,她了解到张筝的身世:父亲、爷爷接连离世,母亲也离开了家,年幼的女孩陷入极大困境。夜里害怕,张筝就在床头放一把菜刀;年弱力小,她的衣服总是洗不干净,磨得发亮,被同学嘲笑;每逢家长会,女孩只能独自坐在角落。虽然有各方接济,让她得以维持生活和学业,但一个不到10岁的女孩如此孤苦,真能健康成长吗?

蒋贤芳的心被揪紧了。每当夜深人静,看着自己的女儿酣然睡在身边,她更加牵挂张筝。她觉得,应该为那个孩子做点什么。

2018年,张筝初到蒋贤芳的家。

一天,蒋贤芳问张筝:“要不要跟我回家?”

就这样,她牵着张筝的手回了自己家。因为缺乏照顾,张筝严重营养不良,个子比同龄人矮一大截,还患有鼻窦炎、贫血等病。暑假里,蒋贤芳每天陪她输液、换药,饮食方面更加注重营养搭配。在她精心照料下,张筝的健康状况明显好转,脸色逐渐变得红润。蒋贤芳的丈夫和女儿都把张筝当成新的家庭成员,友善对待。“小女儿”逐渐融入了这个家庭,性格明显比以前开朗了。

那时候,蒋贤芳的大女儿在县城读书,她和张筝则在距离县城五六十里的乡村学校。每天早上5点,蒋贤芳就起床,做好早饭叫醒两个孩子,6:30和张筝赶车去学校。下午6点多,她还要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县城,接大女儿、做晚饭、辅导作业,忙到晚上11点多才能休息。

两个月后,张筝第一次开口叫蒋贤芳“妈妈”。一声“妈妈”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这个孩子的生活、学习,往后她都要负责到底。

8年过去,曾经怯生生的小女孩长成了开朗懂事的师范生。“现在啊,好多事都是她说了算,高考后,她自己做志愿者去了。”蒋贤芳笑着说。

蒋贤芳和长大后的张筝合影。

不止一个“张筝”

在乡村学校教书多年,蒋贤芳遇到的“张筝”不止一个。

每天到学校,蒋贤芳会习惯性地察言观色,揣摩孩子们的心理:脸色不好看的、表现得比较难受的,她就会主动把原因调查清楚;有心结的,就多多跟他“摆谈”;生活遇到困难的,就想方设法帮助。

一个孩子从小就没有妈妈,奶奶也在她一年级时去世。爸爸和爷爷照顾不周,孩子蓬头垢面地来上学,头发长到遮住鼻子。蒋贤芳主动给她剪头发、帮她梳头,经常给她温暖的拥抱。孩子渐渐变得阳光起来,越发懂事——爸爸不争气,她还要在爸爸和爷爷之间调解。

一个孩子父母离异,妈妈在云南务工,孩子随父亲在安岳生活。蒋贤芳给了孩子加倍关怀,主动告知她妈妈孩子在校的优秀表现。孩子妈妈想把她接到云南,但孩子很有主见,选择留在建华九年制学校读书,最重要的原因是“舍不得蒋老师”。今年中考,这个孩子的成绩被屏蔽——意味着她在全县名列前茅。她妈妈发来消息:“蒋老师,这个女儿有一半是你的。”

还有一个从云南转学回来的孩子,父母时常体罚,导致孩子愈发叛逆,学习成绩不好。蒋贤芳没有对孩子另眼相待,而是多给关爱、多给拥抱。到毕业时,孩子的学业有了显著进步。更重要的是,这个孩子从顽劣变得懂事、从忧郁变得阳光。

还有一个孩子,不知道自己的妈妈长什么样,因为感受到蒋贤芳的悉心关怀,主动叫蒋贤芳“干妈”,说“我妈妈就长你这个样子”。

…………

29年来,蒋贤芳教过、关怀过的孩子不计其数。她仍自觉不足,说:“我人生最大的遗憾,就是自己能力不够强,没能帮到更多的孩子。”

健康快乐第一

这些年,张筝经常在体育竞赛中获奖,学习成绩也名列前茅,中考考了镇上第一名,高中阶段成绩虽有所下滑,但蒋贤芳从不施压,她对张筝的要求是:“健康快乐第一,成绩第二。”

这句话,她不仅对张筝说,也对所有学生说。

有一次,班上一个孩子看到蒋贤芳当天不怎么高兴,就指责另一名受到蒋贤芳很多帮助的同学:“肯定是因为你这次又考得不好。”听到这句话,蒋贤芳把两个孩子叫过来,说:“老师有时候是忙累着了,脸色就不那么好看。我绝对不会因为谁考得不好而给谁脸色。”

身处乡村学校,留守儿童、单亲家庭孩子较多。“童年受的伤,有可能会用一生去弥补。”这句话蒋贤芳时时记在心上,也成了她教育观的底色。“缺爱的孩子,可能一辈子都在寻找爱,容易出现心理问题。因此,不能让他们的身心在学校再受伤害。身心健康第一,然后再谈成绩。”

蒋贤芳给学生送早餐。

蒋贤芳帮助困境儿童,有一套自己的“智慧”。她从不直接给学生钱,“孩子们有自尊心,给的方式不合适,会伤他们的自尊心。”

孩子没吃上早餐,她会悄悄买来,对孩子讲:“老师吃不下了,请你帮我吃吧。”成绩考得好的学生,她有“奖励”;成绩不好的学生,也总有闪光点被蒋老师发现,得到“奖励”,或因帮老师做事情而获得“报酬”。“平等对待学生,”蒋贤芳说,“所以,我的孩子比较阳光,他们的自尊心没受到伤害。”

给缺爱的孩子多撑一把伞

其实,蒋贤芳的“来时路”,和张筝及其他受助的孩子类似,是被教育扭转了方向。

20世纪90年代的安岳乡村,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邻居家的孩子就挣了可观的钱。对比之下,读初三的蒋贤芳算了算家里的账,觉得继续读下去像是个奢望。她对母亲说:“不读了,我去打工。”

母亲不识字——外公当年只让舅舅读书,母亲一辈子吃够了没文化的苦。她对蒋贤芳说:“你等中考完再决定吧,就当妈妈晚生你半年,不着急的。”这句话,把蒋贤芳留在了课堂。最终,蒋贤芳考上了师范学校,两户邻居又主动借钱帮助,让她得以顺利完成学业。

“所以,我知道读书有多重要,也知道被人拉一把是什么感觉。”蒋贤芳说。

蒋贤芳到学生家里家访。

因此,29年来,她一直在乡镇学校教书。乡村教育的一大难题是家庭教育的欠缺。“对于许多农村学生来讲,这一环太弱了!”蒋贤芳感慨。找家长沟通孩子的问题,有的爷爷奶奶直接说“孩子我不要了”;有的把“皮球”踢回来,“老师,他只听你的呀”;有的家长拒绝的态度更直接:“老师,我们就图他长大。”

蒋贤芳不气馁,持续耐心地做家长工作。批评家长的时候,她尽量用幽默的方式,让他们易于接受。更重要的是,用自己的细致关怀,尽量弥补孩子家庭教育的缺失。

“我们学校的其他老师也是这样做的,相信所有乡村教师都怀揣着同样的初心,都想给这些缺爱的孩子多撑一把伞。”蒋贤芳说。如今,张筝已决定成为下一个“蒋老师”,教育这根线在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