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对时间很敏感。韩愈说:“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每一季节对应一种声音,说得精妙。其实一年四季都有虫鸣,却只有秋天的虫鸣听起来格外惊心,让人心里一个激灵:秋天真的到了。
刚从盛夏的燥热中脱身出来,一个人是不是多少有了闲心?不一定。“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时序在步步推进,跳出《诗经》的蟋蟀也在步步挨近,仍有人浑然不觉,直到“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方才惊觉这个尽职的报时者,带着一串天籁自田野登堂入室,告诉他究竟淡忘了多少个秋日。
忙,必须忙,自然没有听虫鸣的闲心,耳朵灌满嘈杂世事,哪怕蟋蟀就在窗外,也听得断断续续、似有若无。不知古人给蟋蟀起名为“促织”的原因,也许它叫起来“唧唧唧”,酷似老式织布机“轧轧轧”响。后来才想到,古人可能不比我们悠闲,听到蟋蟀的叫声,便知秋天来了,秋天的事得忙,预备过冬的事也得赶,譬如纺线、缝棉袄。俗语说“蟋蟀鸣,懒妇惊”,一个“惊”字道尽古人生活的真实状态,连懒妇也不能闭耳塞听,实在听不下去,只得摸黑点灯上机子织布,“唧唧复唧唧”,油尽灯枯时,才能酣然入睡吧。
古人推崇闲庭落花的意境,“人闲桂花落”,只有人闲心闲,方能听见细微的声音、发现微妙的嬗变。如果一直忙、习惯忙,就很难安静下来,一旦有了空闲,却又无所适从。秋高气爽,即使在白天感受不到这一点,也会在夜晚渐渐察觉到,盛夏的喧哗火热真的静下来,凉下来了。人得适应慢下来的节拍,尤其是秋夜的沉静,虫鸣声衬托出来的安宁,正如繁盛过后万物停歇,我们也需要犒劳自己一点悠闲、一些清欢。不妨趁夜色正好,到公园甚至郊外,去听一次虫鸣,调整一下心跳频次,像秋天一样静谧悠长地呼吸,欣赏天籁的韵律、季节的馈赠。当不了闲人,就让心空出来一个角落,放上自然的点点滴滴,可以是露、蜜、萤火、星星,也可以是虫鸣、草木、微风、落叶。闲本身就是一种收获、一种发现,原来世界长这样,只是人忙得遮蔽了自己的耳目,忘记了生活的不同侧面。
鸣虫对时间更敏感,才会赶在人前“鸣秋”。秋后是冬,鸣虫自知生命短暂,却依然唱得婉转从容,不慌不忙地活在夜空下,用歌声擦亮昏暝,世人眼中的“悲虫”,实则懂得生存的“真乐”。“真乐非无寄,悲虫亦好音”,一味欢娱乐观,也算不得好声调,秋天在昼夜间添了一声悲凉,反而丰富了时序的层次,立体的生活有忙有闲,真实的生活有喜有悲,鸣虫没有执念,无所谓长短得失,生命里似乎只有歌唱,想唱就唱,等唱累了,便如同隐者保持得体的沉默。
我们从虫鸣中听出悲意,大概是将心事代入了鸣声。甲骨文的“秋”字类似一只小蟋蟀。这个代入既漫长又深邃,闲下来、静下来,才知纸上的字也会振动翼翅、飞入田野,用歌声赋予我们一个鲜活婉转的秋夜。“鸣蝉游子意,促织念归期”,盛夏蝉鸣不全是痛快,也有愁绪,想起尚不能悠然归去的故土,谁的心里未曾蓄满月光般的乡愁?“促织声尖尖似针,更深刺著旅人心”,愁绪代入到这个地步,已不是小小鸣虫所能寄托得了的,不说也罢。
秋虫在野,不在城郭,转身回来,正事还得干,还得接着忙。
不可学“蟋蟀宰相”贾似道,战火烧到眉毛,还趴在地面斗蛐蛐。更多的古人,忙时“黄落山川知晚秋,小虫催女献功裘”,闲时“知有儿童挑促织,夜深篱落一灯明”,这样的人有真趣,这样的生活可长久。可学老先生王世襄,玩葫芦秋虫,说好虫并非多多益善,也不必常开盖,偶尔觉着掌心微微一颤,便得知那小精灵还活着,这世间秋意,也就没有断。
从容入世,克制在心,这或是闲的一重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