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年轻教师问我: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处理资料、家校沟通……还要做课题,不是累上加累吗?在他们眼中,教育科研是在教育教学工作之外再加一件事,是“一件事+另一件事”,是“累”上加“累”。但我三十多年的科研实践表明,科研不是额外负担,而是工作的优化剂,是“累”的消融剂。它如船夫手中的竹篙,不是增加行船的重量,而是提供行船的支点与动力——课题研究,便是撑船的竹篙。用心用好它,能为育人破困解难提供良方。
讲台之上
满眼青涩与迷惘
33年前的秋天,我第一次以教师身份走进教室。那是一所偏远的农村九年制学校,条件很差,但孩子们的眼睛是亮的,亮得让我心头一热,也让我手足无措。我备课到深夜,把每句话都写在教案上、写在教材上,甚至对着镜子练上几遍。可站上讲台的那一刻,所有的准备像被风吹散的纸片——始终有孩子在望窗外,也有孩子在偷偷折纸船。作业收上来,讲了几遍的地方仍然是错的。我又急又恼,使了劲却不能让学生“开窍”。
真正让我夜不能寐的,是一次评课。一位老教师听完了我的课,沉默半晌说:“课上得很规范,没有问题,可学生到底得到了什么?”那一晚我没睡着,窗外是黑沉沉的田野,窗内是翻来覆去的自己。自己用的方法,真的对吗?我开始翻书,陶行知、叶圣陶、魏书生、斯霞的书,一本本啃,一句句琢磨。慢慢地明白,人家的经验再好,终究是别人的地、别人的庄稼。我的那块地里,到底该种什么,该怎么种?
困顿之中
遇见课题与微光
2002年,县里召开的省级课题开题暨教育科研培训会为我推开了科研的大门。培训后,我反复思量,把之前一直想做的《提高课堂教学效率策略研究》课题重新拾起来。交上去的课题申报书被退回来3次,上面写满红字“问题不聚焦、目标太大、方法不具体……”改了又退,退了又改,第四次终于通过了。这次经历让我悟到:教学中的困惑不是弱点,而是起点。困惑深究下去,就成了问题;问题梳理清楚了,就成了课题。
课题启动后,我带着笔记本走进教师们的课堂,记录课堂上的“不对劲”——哪个环节学生走神了,哪个提问没人回应,哪次作业错误率特别高。一学期下来,笔记写了3本,其实都是一个问题:为什么老师讲得越细,学生反而越不会?课题组的研讨会上,有人说,“教”不等于“学”,“讲”不等于“懂”。教师讲得再清楚,那是教师的逻辑;学生要自己走一遍,才能建立自己的逻辑。拨云见日,我开始尝试“少讲一点,多问一句”,把课堂上的“告诉”变成“追问”。第一次这样上课,我紧张得直冒汗——教室里安静了,学生皱着眉头想,我忍着不开口。十几秒后,一个孩子举起了手:“老师,我好像懂了,是不是这样……”3年后,课题顺利结题,研究报告被教研员批注“有血有肉”,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收到的最珍贵的一句评语。
讲台之外
并肩同行与守望
2004年,我考入县教研机构。育人场景变了,可习惯没变——我依然带着笔记本,走到哪儿、记到哪儿。我发现,有的一线教师对科研的态度,可以用“怕、难、忙、烦、远”来概括,怕自己做不来,难在不知从何入手,忙得没时间,烦那些表格和术语,觉得科研离自己太远。在全县教师培训会上,我坐在教师们中间,用一个问题开场:“你班上有没有那种让你‘恨铁不成钢’的学生?用了多少办法都不管用?那就对了——把这个‘不管用’写下来,就是课题的胚子。”台下哄堂大笑,笑完后,有人开始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
多年来,我立足江安本土教育痛点,牵头推进一项区域性研究。2013年,我召集16所农村小学开展《农村小学留守儿童心理健康教育实践研究》;2019年,全县推进了《教育信息化背景下提升县域教师教学设计能力实践研究》;2023年,我组织部分学校开展《基于痕迹教育的中小学生生命成长表达实践研究》;2024年,我又召集7所幼儿园和3个学前教育学区,开展《幼儿园红色图书资源创新使用实践研究》。我用实际行动告诉老师们,做课题研究需要养成习惯——看见问题不绕开、面对问题不凭经验硬堵、解决问题之后不急着翻篇,而是停下来问一句“为什么有效”。我的视野也从“教师怎么做科研”扩展到“区域科研平台怎么建”“校本研修怎么落地”“科研团队怎么培养”。每一个课题都是一把锥子,扎在教育最需要突破的地方。
寻常之间
收获意外与芬芳
做课题研究,到底带来了什么?2025年冬天,在江安县幼儿红色图书资源创新使用专项课题的阶段成果展评活动上,一位年轻教师分享了一个故事:一个孩子不爱说话,也不跟小朋友玩,总是缩在角落里。在一次红色绘本阅读活动中,教师发现他对书里的小英雄特别着迷——一遍遍地翻,甚至能背出细节。教师便在“红色故事小剧场”活动中请他扮演一个角色。第一次上台,他攥着衣角,声音发颤;第二次,他声音大了些,眼睛敢看观众了;第三次,他不但流畅地表演完节目,甚至加了一句台词。听完这个事例,我说:“课题研究最大的成果,不是那些证书、论文、职称,那些都是水到渠成的东西,真正的成果是你看得见一个孩子眼里的光从暗到亮,是一个老师从倦怠到清醒的转身。”
还有一次,一个青年教师在走廊上拦住我,感激地说:“郭老师,上次我听了你的讲座,回去把班上那个‘刺头’学生的转变写成了一篇立德树人案例,投到省上有关部门,居然获了一等奖。”他又说:“我开始觉得当老师有意思了——以前是职业,现在是事业。”
回望33年,我对教育科研的认知经历了3次转身。第一次,是“用它”。那时候,科研是工具,是拐杖,帮我站稳讲台,解决班上的那些“怎么办”。第二次,是“看它”。科研成了一面镜子,让我照见自己的盲区,那些习惯了的、自以为对的做法,其实不一定对。第三次,是“信它”。科研成了一种信仰。相信每个教育现场都值得凝视,相信每个平凡的日子都藏着值得被记录的瞬间,相信一个教师的成长,不在于他教了多少年,而在于他反思了多少次。
我想对青年教师说3句话。第一句:从你咽不下去的那根“刺”开始,去找那个一提起来就心烦的“小麻烦”,那是你研究的起点。第二句:做真研究,不要为了填表而做课题,不要为了结题而拼凑材料。一个问题深挖下去,比10个浮在水面的问题更有分量。第三句:把研究当日子过。研究不是额外的工作,而是一种看待教育的方式——永远好奇,永远追问,永远不满足于“差不多”。当你用研究的眼光对待工作,每一天都会有不同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