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尖叫”

■ 山东省聊城市莘县翰林学校 郭庆收

《教育导报》
2026年第78期(总第4213期) 导报四版

一节公开课,教室后排十几双审视的眼睛凝望讲台。朗读声落,静谧如湖。下一秒,尖锐的嘶喊骤然撕裂这片刻的安宁——小轩(化名)仰头尖叫,身体剧烈扭动,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前排学生愕然转身,执教教师的手指僵在半空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有小轩失控的声浪在四壁反复碰撞。

小轩是一名孤独症谱系障碍儿童。父母远在外地务工,年迈的奶奶承担起全部照料事宜。他怯于目光接触,日常蜷缩在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桌椅挪动的声响、走廊的喧哗,甚至灯光角度微小的变化,都足以扰动他脆弱的感官。对他而言,这间坐满陌生面孔的教室,已是一场感官的超载盛宴——光照、人声、节奏、期待,所有信号同时涌来,神经系统的预警红灯急速闪烁。当一切超出他整合能力的极限,尖叫与哭喊便成为他唯一可调用的“紧急制动开关”,不是顽劣,不是对抗,而是一个特殊孩子在失语状态下本能地呼救。

我快步走近,在众目睽睽之下蹲下身。没有“别哭了”的制止,没有“安静点”的要求,甚至没有追问“为什么”——此刻的追问,对他而言只是又多了一重感官负担。我轻轻握住小轩微凉而颤抖的小手,将他揽入怀中,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抚他紧绷的后背。这是最朴素的行为干预策略:通过规律的深层触觉输入降低生理唤醒水平,用稳定的外部节律替代内部紊乱的神经信号,帮助他重新获得对身体的控制感。

“小轩是被课文里美好的场景打动了,我们一起抱抱他,好不好?”我侧过头,对周围的孩子们轻声说。语气平静如常,仿佛这不过是课堂上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插曲,旁边几张稚嫩的面孔默默点头。几秒之后,嘶喊声渐渐低了下去,小轩僵硬的肩膀逐渐松弛下来,小脑袋最终靠在我肩头,呼吸从急促的喘息变为绵长的起伏。

课后,我与资源教师共同复盘,确认了原因:陌生的听课人群、比平日更密集的教学节奏、调整过的灯光照明,叠加在一起,突破了小轩感觉统合能力的临界点。他的尖叫不是在对抗课堂,而是神经系统在过载状态下唯一能执行的保护性程序。而我们常常“误读这样的信号——将感官的求救误认为行为的失范,将失语的呐喊误认为刻意的捣乱。

这件事让我重新审视自己的教育理解。教师的专业,不在于掌握了多少高深的理论术语,而在于能否读懂那些沉默的“为什么”——读懂尖叫背后是感官的“溺水”,读懂退缩背后是社交的恐惧,读懂每一次看似无理的爆发,都是一颗幼小心灵用尽全力发出的求助信号。教育的作为,则是将读懂的体谅,化为随时可以给予的稳定支持:一个不评判的拥抱,一组有节律的拍抚,一处安静的角落,一句不惊不躁的话语。这些看似微小的行动,实则是为情绪风暴中的孩子搭建的临时避风港。

每一名情绪失控的孩子,内心都是一个不知所措的娃娃。尖叫是信号,不是罪行;慌乱是求助,不是挑衅。他们缺乏的不是管教的力度,而是被理解的温度;他们需要的不是行为的矫正,而是情绪被稳稳接住的安全感。当课堂不再惧怕突发的声音,当教师不急于“灭火”而是首先倾听,教育最本真的温度便由此生发——守护住那颗动荡的幼小心灵,安然度过成长途中的每一次骤雨。

融合教育不只是形式上让每个孩子坐在同一间教室,而是让我们努力融入他们独特的感知世界,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表达“我在”“我和你一起”。上一秒的尖叫,是感官世界失序的警报;下一秒的拥抱,是教育者的专业回应。读懂尖叫,就是读懂一颗无法言说的心;接住尖叫,就是接住一个渴望被理解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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