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孩子的成长,既需要学校点亮一盏灯,也需要家庭推开一扇窗。面对家校共育中的痛点与难点,本期,我们邀请3位一线教师分享从实践中生长出的“秘笈”。
这些故事传递出同一种信念:家校共育,贵在同心同行。当“我”的焦虑化为“我们”的理解,当“我”的期待汇入“我们”的守护,家校共同奔赴的旅程中,教育才会更有力量。
“冰山”不冰,听见心的呼唤
■ 王小梅
放学了,我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惦记着总是最后离开教室,宁愿在校园里游荡到天黑也不愿回家的朱朱。
朱朱父母离异,妈妈和姐姐去了他乡,她跟着父亲生活,可父亲经常加班。“她想妈妈时只能偷偷打电话。”朱朱父亲无奈又固执,“我不让她们联系,是怕她妈妈影响她学习。”
过了没多久,我又一次在课间发现朱朱精神不济。询问之中,她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爸爸发现我给妈妈打电话,骂了我,还摔了手机。”
我立即联系朱朱父亲,劝解道:“朱朱需要知道,妈妈的爱没有消失,爸爸的爱也一直在。”几次沟通后,朱朱父亲承认:“我以前只盯成绩,忽略了她的心。”随后,我们约定:每周六朱朱母女固定视频交流,爸爸不阻拦;朱朱按时写作业、分担家务;我在校关注并及时反馈。
在家校共同努力下,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朱朱脸上都绽放着灿烂的笑容。但好景不长,那天,朱朱一整天都趴在桌子上,不吃不喝不说话,放学后独自在操场边暗自神伤。
“怎么了?”我在她身边坐下来。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妈妈要结婚了,还会有新的宝宝……”
寒风中的告白让人心碎。我搂住她颤抖的肩膀,轻声说:“妈妈的爱不会因分享而减少,就像太阳不会因照耀更多人而失去温暖。”她靠在我肩上,许久许久。
那晚,我又联系了朱朱父亲。他语气里带着无奈:“这个局面,我也无法改变呀。”“朱朱是感觉自己再一次被抛弃了。”我尽量把话说得慢些,“她不敢跟您说,是怕您觉得她不懂事。她憋在心里,愁绪难消。”
我接着说:“妈妈再婚,这件事她改变不了,但您能引导她怎么面对。不回避、不贬低,允许她想妈妈,允许她难过。您越坦然,她越有安全感。”我建议他主动跟朱朱长谈,明确“妈妈有了新家,但她永远是你妈妈”;每天固定10分钟,在家里聊聊心情,不谈成绩;情绪有异常时及时告诉我。我们达成一致:家里给足安全感,学校给足支持感,不逼朱朱立刻坚强,只陪她慢慢长大。
随着时间推移,朱朱悄然变化。她开始参加班级活动,作文有了温暖色彩,身边也有了朋友。
学校文艺汇演,朱朱报名了合唱团。舞台上,她的目光在观众席上搜索——父亲特意请假来了,正高举手机录像。
演唱结束,朱朱跑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王老师,爸爸录了视频,说要发给妈妈和姐姐看!”“我看见了,你唱得真好。”我拥抱她,感受到她回抱的力度。
后来,朱朱父亲向我反馈:“朱朱现在愿意和我聊天,还帮我做家务。她妈妈来看她了,她们相处得很好……我也意识到,不该阻止她们母女联系。”
一天放学后,朱朱送给我一张卡片,上面画着两个卡通人手牵手,写着:“您像海洋里的暖流,慢慢融化了我心里的冰。我会努力温暖自己,也温暖别人。”
读着这些文字,我眼眶湿润了。有些孩子表面冰冷,内心却温暖;有些外表坚强,内心却脆弱——而教育的成就,正在于学校和家庭携手努力,呵护那颗善良又勇敢的心。
真实“落笔”,奠定成长根基
■ 王淼
开学好几周了,小然始终像一枚沉默的贝壳,我多次试图了解情况,她都摇头不语。直到那节语文课,她突然吐了。我一边安抚学生,一边清理地面,心头疑虑翻涌:小然到底怎么了?
次日,小然的妈妈朱女士走进我的办公室,一脸愁容:“小然最近天天喊肚子疼……我带她做了检查,什么问题也没有!”
我递给她一杯温水,问道:“小然最近写作业顺利吗?”
“别提了!边写边哭!”朱女士的心疼与无助溢于言表,“要不请老师们给她减点作业吧?我的心里像针扎一样呀!”
我沉默片刻:“这样吧,从明天开始,您把小然写作业的过程拍视频发给我,我们一起找找原因。”
镜头里,小然拿着橡皮擦正在改错。可仔细看那本子上的字迹,工整得刻板,与她在学校那歪歪扭扭、笔画虚浮的作业本截然不同。
疑虑缠绕,我进行了一次家访,开门见山地问道:“您是不是帮小然写过作业?”
朱女士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嗫喏道:“我……我也不想这样……可您是没看到……她写不好就哭,哭得喘不上气……我实在受不了!”
眼泪顺着她的指缝蜿蜒而下。我轻轻坐到她旁边,递过纸巾:“您心疼孩子,我完全理解。但替她写作业,就像替蝴蝶剪开茧壳,翅膀没有经过挣扎的磨砺,是飞不起来的。”
朱女士抬起泪眼,带着一丝挣扎:“可她还那么小……”
“小然在学校作业潦草,是因为知道回家有您托底;她呕吐逃避,是因为潜意识里明白,只要身体‘不舒服’,就能躲开学习。”我坚定地说,“从明天起,我们一起让小然学会自己‘握笔’。”
第二天,我调整了对小然的关注方式。当她眉头紧锁盯着作业本时,我不再立刻过去指导,而是在她身旁放下一张小卡片:“老师相信你能自己试试看!”起初,她不安地望向我,握笔的小手紧张地蜷缩。我回以鼓励的眼神,渐渐地,她开始尝试落笔,虽然缓慢,但笔下的字迹开始有了属于她自己的稚拙的生命力。
家里的“战场”则由朱女士主导。她坐在小然身边,不再是代劳者,而是温和的陪伴者:“妈妈陪着你,但你要自己完成。”当小然焦躁不安时,朱女士强忍着伸手的冲动,只把一杯温水轻轻推到她手边,像在风暴边缘投下一个平静的锚点:“别急,喝口水,喘口气再想,妈妈等你。”
最初几晚,小然抽泣不止。然而,当她获得的“独立完成”奖状越来越多时,她的眼神变得亮晶晶的。朱女士眼中也闪起了泪光——那是剥离了代劳的“茧”后,第一次看到女儿成长的动容之光。
家长开放日那天,小然像一只活泼的小鹿,主动向其他家长展示她那些字迹不再完美无瑕、却充满童真与努力的作业。“王老师,以前是我糊涂,总想着替她挡住所有难处……”朱女士声音里有种沉淀后的平静,“现在才明白,有些路,再心疼也得让她自己走,即使摔跤,但爬起来后,她更结实了。”
在一次次真实的握笔中,我和朱女士共同交付给小然的,是一份落笔的勇气与承担——这是风雨过后,师长所能赠予她的最深的根基。
消融“话语温差”,爱要正向表达
■ 杨勇
家校之间,有时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话语温差”。我在教室里说:“这次比上次有进步。”孩子回到家,听到的却是:“你怎么这么笨。”同一颗心,被两种语言来回拉扯;教育的力量,也在传递中一点点被消耗。
我一度很无力,要如何慢慢引导家长正向表达呢?要推动家长改变,我需要先审视自己。我本确信自己是个温和的老师——直到回听课堂录音我才发现,一节课里,类似“这么简单的题还错”的话语竟出现了十几次。我当时觉得这是“正常提醒”,可那些话落在学生耳朵里,就是一次次否定。
后来,我请学生写下“老师说的让我最难过的一句话”。一个孩子写道:“您说‘讲了几遍还不会’,我当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笨。”这张纸条成了我推动改变的起点。
从那以后,我每晚都会复盘自己和学生的交流,总结出可以把“你怎么又错了”改成“我们看看问题出在哪里”,把“你太粗心”变成“遇到困难了”,把“再说话全班加作业”变成“再坚持5分钟保持安静,能做到吗”……这种“坦诚面对问题、持续修正”的姿态,成了后来家长信任我的基础。
当我形成正向表达的语言习惯后,便开始建设“家长语言觉察工作坊”,分别在学期初、学期中、学期末各开展1次学习交流。我分享自己脱口而出“你真笨”时,学生暗淡的眼神让我多么懊恼。一位妈妈听完说:“原来老师也会这样,我总算不那么自责了。”
随后,我请家长两两合作,一人演“父母”,一人演“孩子”,第一轮用打压式表达,第二轮换成正向表达。一位妈妈分享:“被指责的两分钟里,我的心里真的很难受。”一位父亲感慨:“平时骂完孩子,看他没哭没闹就以为没事,其实他都记住了。”
最后是使用语言工具箱。我建议家长使用“语言公式”:“当你……时,我感到……因为……”,先客观描述事实,再发出合作邀请;使用“三明治”反馈法,批评夹在肯定之间。
可很多家长还是“一急就老样子”。于是,我又举办了亲子沟通情境演练沙龙,把班级群的真实场景搬上舞台。一位妈妈演练“孩子考砸后”的场景,第一轮脱口而出“你怎么又没考好”,第二轮深吸一口气说:“这次没考好,先别怕,跟妈妈说说考试时发生了什么。”演练后她分享:“说第一句时我的拳头是握着的,说第二句时手心松开了。”
为了巩固成果,我还设计了“家庭正向语言微习惯打卡”,帮助家长看见改变正在发生:每周发一张简易记录册,记录今天说的最满意的一句话、没忍住的一句话、孩子主动说的令人惊喜的话。
改变,真实地发生了。学生面对错误时坦然了很多,班级纪律变好;家长普遍反映亲子关系变得融洽了。
家校消融“语言温差”,不是让家长和教师说一模一样的话,而是让双方学习利用正向表达——用语言去看见,用表达去连接,用话语去滋养,为孩子撑起一个内外一致、温暖可信的成长世界。
(文中学生均系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