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看泸定桥

■ 颜崇道

《教育导报》
2026年第92期(总第4227期) 导报四版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

想去泸定桥的想法已经在心中压抑很久了,最近越发控制不住。

50年前,我在村小读四年级,课本中有《飞夺泸定桥》一文。那天中午,太阳炙烤、教室里炎热,蝉声令人困倦。老师在讲台上念到22名勇士爬上铁索桥时,我突然清醒,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幅画面:13根铁链子挂在高空的河上,对面还在打枪,人往前爬。那时我只有十来岁,在村头的小河沟里摸鱼,河宽不过几步,都觉得水深。大渡河有多宽,水有多急?人怎么过去呢?

这个问题当时没有问出口,但一直没有放下。

后来我当了老师,教了40多年语文,年年讲到这一课。前面十几年里,和学生讲述红军战士英勇无畏、不怕牺牲的道理时,我说得流畅自然,他们听得专注认真。突然有一年,班里一个调皮的学生举手问我:“老师,他们为什么不跑?”

我愣了一下,说:“因为勇敢。”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轻。

那个“为啥”问到了一个我从来没认真想过的地方。为什么他们不跑呢?后面是追兵,前面是死路,爬铁索几乎等于送命,他们为什么还要往上冲?

那天下课后,我一直在办公室里坐着。

从那以后,我再讲这一课时总会多停留一会儿。有时让学生回去问问家里老人,当年逃荒的时候为什么不回头、护着孩子的时候为什么不怕死?第二天,教室里会安静一段时间。我知道有一些东西开始向下传递了。

我们泗洪有雪枫墓园,还有大王庄新四军四师师部旧址。我带学生去过很多次。孩子们在彭雪枫师长的墓前很安静。安静不是我要求的,是他们自己静下来。淮北平原上的风从坟头吹过去,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在说。

泸定桥不同。

家门口安葬的先烈有守土、护家之人,而泸定桥上的22位英雄可能是自江西出发,走了一万二千余里之后,鞋子磨穿了、身体瘦弱了。经过雪山草地后到达大渡河畔,前面已无路可走时仍然向前冲。他们或许离家很远,远到回不去,但是还在往前走。

我想亲自看看。

61岁了,退休一年了。日子突然变慢,慢下来以后,那些被压抑的东西就浮上来。查了路线、天气,心里嘀咕膝盖是否受得了,可还是想去。不是为了旅游,也不是为了拍照留念。就是想在桥上站一站,摸一摸那几根铁索,有多粗、有多凉,看看大渡河的水流到底急成什么样子。我想站在桥中间往对岸望一望,替那个趴在课桌上发呆的少年望一望。

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泸定桥那一战已经过去了91年。活下来的人继续前行,没有活下来的那些人有的留下了名字,有的什么都没有留下。桥还在、铁索还在、河水还在。我们这一代人赶上了安稳的生活,但是安稳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讲了一辈子的道理,现在想自己认一认。

一桥跨大河,铁索至今寒。我想去看看泸定桥。不是为了别的,就为给那些名字说一声——

我一直记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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