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老家那道岭

■ 顾建德

《教育导报》
2026年第92期(总第4227期) 导报四版

一道缓棱棱的山梁,横在资中县双河镇街道背后,像劳累后侧卧休息的石匠,当年,全村6个生产队顺着岭势铺开。长山岭人的根,就扎在这道岭上。

岭顶地势开阔,当年的大队部和村小都设在这里,我们生产队大部分土地也在这里。岭脊上一条断断续续的青石板路,南北几里长,说不清是哪年哪月,村里的石匠和乡亲用石板一块一块铺出来一条路,串起各生产队的沟沟坎坎,是全村人赶场、走亲戚、挑粮卖货的路。

长山岭不高,也不奇,土薄石头多,长不出好林子,连坡上的草也被割得光秃秃的,只间杂几丛刺梨,扎在石缝里。可长山岭人祖祖辈辈就靠它讨生活:早年间,坡上种茶叶,沟里种谷子,麦子玉米在土坡上轮种,一茬接一茬,都是靠天吃饭的营生;后来,开山打条石、打白石,匠人的锤声响遍了整道岭。村里传了几代的石匠手艺,都是从这岭上的石头里磨出来的。

天不亮,石板路上便有了窸窣动静。挑菜的二婶肩上扁担晃得吱呀响,裤脚沾着岭边的露水珠;背竹篾的老汉佝偻着腰,竹篾片擦着路边的黄荆丛沙沙响。走在最前头的多是石匠,短褂挽到胳膊肘,锤把子上缠了又缠的黑胶布,解放鞋鞋壳上糊着一层白石粉;领头的老石匠话不多,歇气时把烟锅子往鞋底磕两下,又低头赶路。收工迟了,一行人摸黑往回走,錾子别在腰后,撞着帆布腰带叮当作响。

1976年,我初中毕业,失学回乡当石匠,天天顺着这条岭上工,正午太阳毒,就蹲在石厂那块“拐拐石”歇脚,捧起岩缝里浸出来的山泉水喝一口,凉气从喉咙浸到心窝,浑身的疲惫消散了大半。

挨着大队部的院墙有棵黄葛树,两三个人抱不拢,树下搭着半间土坯房,是张婆婆的老茶店,旁边还有我三叔开的代销店,这一角是全村最热闹的去处。我放学路过,常替家里买盐、打油,父亲要抽的烟,多是先赊着,三叔在账本上记一笔,有钱再给。赶场天走累了的人都往茶店里钻,5分钱一碗盖碗茶,抓一把炒瓜子,就能坐半晌午。

石匠们最爱凑在屋檐脚,摆哪家修房子要的条石多,哪家要娶新媳妇,龙门阵伴着笑声,混着茶叶的香。夏天,岭脊的风口凉,收工的人都挤在黄葛树下,脱了草帽扇风,汗气裹着芭茅的青气,吹得树叶哗哗响。张婆婆也不催客,靠在门框上纳鞋底,听大家摆龙门阵,摆到太阳偏西,才慢悠悠地收碗。

半坡那大片草坡,是我们小时候放牛的去处。把牛绳往荆条上一拴,一群娃儿便漫坡疯跑:上树摸雀蛋,下坡摘地瓜,又扒开芭茅丛找野果。牛在坡上吃草,我们在石窝里玩泥巴,玩到太阳落坡,才慌慌张张牵牛回家,免不了挨母亲一顿骂。冬闲时节,草坡上面就成了集体石场,生产队组织人打条石修水渠、砌堰塘,锤声响彻整条岭,錾子敲得火星四溅。

后来村里通了两条公路,顺着山势蜿蜒,汽车能直接开到每个生产队。石板路慢慢荒了,芭茅长到了路中间,三叔的代销店早已撤销,开茶店的张婆婆已经去世,土坯墙变成了小砖房,那棵黄葛树还守在风口上。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早些年岭上土坡撂荒了不少,近些年封山育林复了绿,硬化路通到了院坝边。新公路边已修好了歇脚亭,赶场的人走累了,亭子里已有坐处。

据说岭上要整田土,撂荒地改成顺坡梯田,连片栽上药材、观赏花木。镇里、村里请来专家在岭头转,指指画画,规划以后要怎样。老一辈人还时不时去转一转,看看老石场的旧錾痕,望望新整的田土,摸摸当年亲手栽下的血橙树、梨儿树。

逢年过节,上了年纪的人回村,总爱顺着老石板路走一段。风从岭脊吹过来,还带着芭茅的干气息,像还捎着些当年的声响,细听,又没有了。那道岭就一直横在那里,不声不响。石匠的汗渍浸进石缝,割草娃的脚印留在山坡上,几代人的日子都藏在这石缝土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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