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摆着一张塑料凳,红漆已经掉了一层。它是我在教师宿舍的第一件家当,坐上去有点晃,一晃就“吱”一声。凳子旁边立着拖把,晾衣杆上挂着毛巾,风一吹,巾角就扫在我耳朵上。凳脚边摞着一叠作业本,我每天晚上都坐在这儿等月亮。
这话说出来文艺得不像实话。我教了20年书,白天上课、批改作业、在办公室里接家长的电话,晚上搬个塑料凳坐在阳台上看月亮,自己也觉得有点假。可我确实是这么坐着的。
刚搬来的时候,月亮不好找。对面有栋楼,比我们这栋高许多,月亮爬上来,先被高楼的楼边挡住,要等它走到楼角的位置,才忽然一下,整张脸露出来,刚好位于两栋楼顶之间。我后来记住了它的位置:空调外机上面一点,再往左一尺。到了时间,我就抬头看。
城里的月亮薄。它不亮,像被人擦过一道,边上还发毛。它悬在天上,底下是别人家的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已经暗了。有些晚上,云从它后面走过去,月亮被挑一下,露出来,再被挑一下,又躲进去。看得多了,我就不着急。
一年四季的月亮不一样。春天雾重,月亮常常是白蒙蒙的一块。楼下枇杷树的叶子湿漉漉地反着光,能听见水从叶尖上往下滴,“嗒”“嗒”。这时候我坐不久,湿气太重,嗓子眼一到阴天就发痒,忍不住要咳两声。夏天看月亮最好是雷雨过后。雨一停,云往下沉,月亮就露出来。雨后的月亮最清,清得发凉,光落在阳台的水泥地上,把我拖地留下的水印照了出来,一道道斜铺着。蚊子多,我点一盘蚊香放在脚边,烟是直的,升到及腰高才散。秋天看月亮最舒服。天空干净,风也干,月亮比平时大一圈,边缘利落。楼下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一阵一阵送上来,很吵。月亮不理它们,照旧挂着。冬天冷。我穿棉袄坐一会儿就得进屋。有一年腊月十五,月亮亮得能把晾衣杆的影子照在地上,我看了很久,进屋的时候鼻子冻得发酸,用手一摸,是湿的。
月亮这东西,我从小看到大。在老家,月亮在院坝上空。吃过晚饭,父亲坐在门槛上休息,母亲在灶房里洗碗,我躺在凉席上,数月亮旁边的云。我妈从灶房出来过一趟,说,不要用手指月亮,指了要烂耳朵。我赶紧把手收回来,攥在胸口,攥了很久。
小时候的月亮又圆又满,一抬头就在,我从来没有专门去看过它。后来离开家乡,月亮就不好看了。刚分到乡下学校教书的头一年,我住在学校后面一间旧教室改的宿舍,瓦顶,西晒,白天晒得像锅盖,晚上烫得睡不着。几个年轻老师把席子铺到操场上,躺成一排。月亮从山背后升上来,比城里的月亮大,红得像蛋黄,走到一半,被篮球架上的横杆切成了两半。有个同事说:“你们看,上头半块是月亮,下面半块也是月亮。”大家都笑。笑完,谁也没说话。
再往后,我换过两所学校,看过几种月亮。宿舍的窗户对着一堵墙,墙外头有月亮,看不见;带学生出去比赛,住在县城的宾馆里,窗外的月亮亮得能看清停车场的车牌;坐夜班车赶回来监考,月亮跟着车往后退,退了一路。
前年有一回,我妈晚上给我打电话,问我冷不冷,我说不冷。她说话的时候背后有风声,我问她在哪儿,她说在院坝上收豆子,“月亮大得很,看得见豆子。”我当时也站在阳台上,抬头看我们这边两块楼顶之间的天——我这边是阴天,楼缝里一片黑。
我大概就是从母亲收豆子这个晚上起,才认真在阳台上看月亮的。其实我并不是在看月亮。它不会变,一晚上只挪一格。是我自己在变。坐着的时候,才觉得这一天的活干完了:作业本批到了最后一摞,明天要讲的课已经备完,家长群里没有人再追问分数,母亲的降压药还有半盒,儿子下个月的生活费转过去了……这些东西压着我,只有坐在阳台上这一会儿,它们才松开一点。
今天晚上的月亮不错。我坐在这把摇晃的塑料凳上,安静地看着。楼下有人骑电动车过去,两盏灯一前一后;有一家的小孩在哭,哭声从四楼传下来,传了一段停了。月亮走到楼角的位置了,正好落在前后两栋楼的楼顶中间。
我站起来,把凳子往墙边推。明天早上头一节有课,得早点睡。明天晚上它还会从楼角出来,先被前楼挡住,再挪到楼顶之间,一下整张脸露出来。
进屋关灯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月亮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