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学期开学时,微凉的风伴随着大一新生的军训号子在吹着,我站在讲台上收集学生们描述职业理想的便签,忽然看到一张纸条,上面只歪歪扭扭地写了5个字:“不知道,混着。”
我盯着那5个字看了很久,忽然就想起了往事,一下子撞进了十多年前的初中课堂里。那时候,我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刺头”,上课接老师话茬,下课和同学在走廊追着跑。数学老师在黑板上板书,我坐在底下捏着嗓子学他的口音;英语老师点我起来回答问题,我站都不站起来,直接说不会,气得她攥紧了拳头,而我还觉得自己酷得像港台电影里的叛逆少年。
初二那年,班主任换成了40多岁的张老师。上任头一周,她没找任何人谈话,连班规都没多讲一句,第二周,她直接把自己的办公桌从办公室搬到了教室的最后一排。
全班人都愣住了。往后的日子里,上课时,我刚要张嘴接话捣乱,张老师的眼神立刻扫向我,隔着三四排座位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我到了嘴边的怪话只能硬生生地咽回去。头一个月,我憋得浑身难受,下课跟同桌吐槽说这老师是不是魔怔了,同桌赶紧扯我的袖子让我别讲,我一回头,张老师正端着搪瓷杯喝水,眼睛从杯子边沿露出来,往我这边看。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我自己都没察觉,不知道何时开始,我习惯了后排有道目光在看着我。上课不再接话茬,课本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笔记,有回月考,数学破天荒考了70多分,张老师路过我的座位,伸手在我头顶轻轻摸了一下。等我反应过来抬头时,她已经踱回后排的座位上,低头批改作业了。
现在,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几个蔫头耷脑的学生坐在那里,用一道不扎人的目光望着你,心里想着从前的自己。少年人那点张牙舞爪的叛逆,最怕的不是劈头盖脸的批评,反而是有一双期待的眼睛望着你。在那样的注视下,没有人愿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混下去。
记忆又转到大学。大学时,我读的是计算机专业,起初,我并没有找到写代码的乐趣。 Java(计算机编程语言)课上,老师在讲台上讲的“指针”绕来绕去,我坐在底下摸出手机写小说,写校园道旁落满的银杏叶,写食堂里总多给我打半勺菜的阿姨,写图书馆里用书包占座的情侣。大三时,有老师问我们未来的职业规划,我回答,只想开个打印店,然后没事儿的时候写点东西。
然而有一回,我交了课程作业后,被讲专业课的韩老师单独叫去办公室,他指着电脑屏幕上我写的那堆乱糟糟的代码说,你这代码写得乱是乱,可里面的逻辑有意思。我挠着头说:“就是瞎凑的。”韩老师看了看我,说:“下周跟我去参加个省赛。”
我当时连连摆手说“我不行”,老师笑了笑,说:“你行,你只是不知道自己行。”
在他的鼓励下,我和几位研究生师兄熬了几个夜晚写代码,最后我敲出来的那堆东西居然真的能跑通。拿了省赛三等奖,我给韩老师发消息报喜,他回复:“你看,我就说你可以。”
读研时,我读过一个教育专家的著作,专家在书里写了一个实验:让一群孩子搭积木桥,给每个人的积木一样多,搭完问谁觉得自己搭得最好,大部分孩子都举起了手。然后,给每个孩子加一块新积木,形状跟原来的积木都不一样。再问孩子们谁觉得自己能搭得更好,举手的人立刻少了一半。专家由此阐释,说孩子们不是不行,是他们一下子不知道新积木怎么用。教育者的任务,就是告诉孩子们新积木该放哪儿。
站在讲台上,我又低头扫了眼手里那张写着“混着”的纸条,把它折得整整齐齐,夹进了随身携带的教案本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慢慢反应过来,当年把办公桌搬进教室后排的张老师,说“你可以”的韩老师,还有书里那个蹲下来陪孩子搭积木的教育家,我们做的都是同一件事——当一个孩子站在路口,迷茫于自己该往哪走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让他知道有一道温和的目光看着他,再轻轻伸手引导着他,把手里那块攥了很久的积木,放到最合适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