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成都难得放晴。我手里的材料改了四遍还没过,工作上说不清的烦恼,像石子丢进水里,涟漪散了,石头还沉在水底。
妻子也很疲惫。她是中医,一天看上百个病人,诊台之外还有论文、职称、继续教育学时。这些事不大不小,加起来却是日复一日的钝重。见我愁眉苦脸,她说:“想去哪里?我们开车去那里坐坐。”
那就去斜源古镇。
车上,妻子说,好久没一起出门了。女儿读初中,回来就关在房里赶作业。我们的日子像3根各自转的针,偶尔在饭桌上对一次表。一小时车程后,到了西岭雪山脚下。车拐进去,山把镇子拢在一个湾里,一条河先出来迎人。斜源,斜江之源。水从山里下来,清而急,到镇子里放缓了脚步。青砖黛瓦沿江而布。
先说石头。飞凤山半山有药师岩,晚唐开凿,比大足石刻年代还早。一千多尊造像排开,主龛是药师佛。这片山里自古长药材,山民进山采药,蛇虫、崖壁、瘴气,哪一样都要命,于是凿一尊管病痛的佛在崖上,抬头就看得见。药是山给的,佛是人凿的,药与佛在石头上共生。
这传统没断。晒药巷里,药材铺在竹匾中,空气里有种苦而干净的气味。妻子捻起一片厚朴,对着光看,说,这个晒得地道。烘干房出来的比不得。巷子那头,竹匾磕在石阶上,笃的一声,惊起檐下的麻雀。
再说煤。运煤轨道锈得发红,矿车停在老位置上,车斗里放了一丛菊。矿灯、工牌、老标语都还在。当年太平乡坐拥煤矿,鼎盛时上万人下井。我站在老标语底下,听江水在脚边流。一阵风过来,没有硫磺,没有煤烟,只有一缕药香从晒药巷飘来。一百年前的煤烟散得干净,一千年前的药香留了下来。
后来,为保护斜江之源,太平更名斜源。煤矿关停,居民搬迁,镇子空了好几年。铺面门板上着锁,街道安静得能听见江水涨落。今天我们觉得这里慢,慢得近乎奢侈。那慢是有来历的,是空过几年的地方才养得出来的呼吸。
改造时,历史没被抹去。矿车、矿灯、标语都在,镇口还立着一尊戴矿灯帽的熊猫雕塑。憨头憨脑,头顶一盏矿灯。一代人下了井,一代人上了岸。
浅滩上有人泡脚,孩子们蹲在水边争一块石头的美丑。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石头问妻子:“阿姨,这块好不好看?”妻子蹲下去接过,对着太阳眯起眼,说好看。小姑娘郑重地点头跑开。
傍晚,矿工咖啡店。妻子点了杯美式,双手拢在杯壁上暖着。咖啡是黑色的,斜江水在几步外流着。一百年前,黑色的煤也从这里流出去。同样是黑的东西,一种烧掉了人的青春和山的肺,一种此刻冒着热气,苦,但干净。
妻子说论文第二次被退,修改意见十几条。又说起诊室里老病人经她针灸后睡得着了,语气里有点得意。我把那份改了四遍的材料、工作上的烦恼,一件件说给她听。她说,急什么,石头在水底,水面上照样有光。
浅滩上,有孩子在捡石头,捡一颗扔一颗,玩得极认真。妻子忽然说,女儿小时候在白鹿镇也这么捡过一下午。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弯下腰捡了一颗石头,装进口袋。
河对岸的灯次第亮起来。不是古镇灯笼那种刻意的光,是过日子的人家的灯。
回程车上,妻子摸出那颗灰白的卵石,说带回去,搁在窗台上。要是女儿问起来,就说替她捡的。成都冬日的晴天不多,但这一个,够用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