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衣柜顶层,静静躺着一只硬邦邦的粗布枕头。凑近闻,一股清苦、柔和的艾草香缓缓漫开。
那是奶奶亲手缝制的艾草枕。
那时的我,讨厌枕着它睡觉。艾草带着一股奇奇怪怪的味道,尤其燥热的夏夜,更让我难以忍受。窗外蝉鸣聒噪不休,一轮弯月悬在夜空,屋内闷得像个蒸笼,汗珠顺着鬓角慢慢往下淌。我躺在枕头上,艾草的气味混着夏夜潮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枕头硬硬的,我翻来覆去,怎么都无法入眠,心里满是烦躁。
每到初夏端午前后,田埂边的艾草长得格外茂盛,奶奶就会挎上竹编小篮,牵着我去野外收割艾草。青青的艾草长到了齐膝高,叶片背面覆着一层灰白的茸毛,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奶奶弯腰,掐住艾草的根部,一把一把地割,不一会儿,青翠的艾草就堆满竹篮。
回到家中,奶奶把艾草平铺在屋檐下的竹匾上,日日翻动,任由阳光暴晒,褪去艾草里的水汽。等艾草完全干透,叶片变得干枯脆韧,奶奶便反复揉搓、捶打,筛掉粗硬的枝干与碎渣,只留下柔软的艾绒。她拿出洗得发白的粗布,缝制成布套,将蓬松的艾绒满满填进去,一针一线密密缝合。
我嫌弃艾草的味道,可奶奶说艾草安神,夏天枕着它睡觉,不容易被蚊虫打扰。我记忆里的那些漫漫长夜,是奶奶坐在床边,轻轻摇着蒲扇,驱散闷热与蚊虫。淡淡的艾草香萦绕在枕边,她手掌一下下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躁动的心慢慢安定下来,我沉沉睡去。
后来,我不常回老家了,艾草枕头被奶奶收进衣柜。再翻出它来,是前几年收拾老屋的时候。我把它带回了城里的家。晚上枕着它,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硬硬的枕头硌着后脑,窗外的蝉鸣从记忆深处响起,那一刻,心绪涌动。
如今,艾草枕头并不稀奇。在商店里,我见过许多精美的艾草枕头。但奶奶做的这一个,和其他人的都不一样。多年过去,枕着它,艾草香依旧清苦。
成都棠湖外国语学校
初三(10)班 邓晨汐
指导教师 李书凌
点评
文章以一只艾草枕贯穿始终,引导读者跟着它走完了一条完整的时间线。作者将对亲人和故乡的情感,悄悄藏进对艾草的气味、粗布的触感、夏夜蝉鸣的描摹里,层层递进,情绪饱满又克制,触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