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记

■ 首都师范大学附属朝阳实验小学 王宏

《教育导报》
2026年第103期(总第4238期) 导报四版

秋意渐浓,银杏已泛起一层薄黄,比去年来得早些。只是那黄还浅,藏在叶间,尚未浸透。

食堂与教学楼之间有一方小花园,种着紫叶李、玉兰、山楂、银杏、桃和一些不知名的花草。中式木制的悦彩亭坐落其间。天气好时,偶尔坐坐,从悦彩亭望出去,紫叶李和桃树高低错落,竟也有几分田园的意境。小园不大,却变换着四季的颜色。紫叶李的红一日深过一日,原先浅淡的,如今也漫上了枝头。

午饭后,我习惯和同事老孙搭伴,穿过花园,绕着教学楼,在校园里走两圈。

我偏爱小花园里未硬化的泥土,脚踩上去比铺装的甬道软一些。树木花草也长得随意,不像甬道边的绿化带那么齐整。

天色有些暗,风紧了些,过道那头领操台旁的旗绳被吹得啪啪作响。据说今夜有大雨。雨后气温会骤降,更多树叶会随雨水掉落,我等着听脚步踩在层层落叶上的沙沙声。若赶上晴好天气,片片金黄映着阳光,与灰色教学楼相衬,这时的校园便到了最美的季节。

园子里独自行动的鸟儿也不见了踪影,只能听到一群麻雀的叽叽喳喳声。那些喜鹊、布谷、柳莺等,有的想必躲进了背风的角落抱团取暖,有的大概已经迁徙到温暖的南方了吧?抬头远望,树上的鸟窝迎着阳光,忽明忽暗,缝隙里露出丝丝天际。春暖花开时,柳莺的叽喳声和一声声“布谷布谷”,会重新落在校园,藏在树影和书声之间。想着这些,不觉中,我们已走到花园西侧的连廊下。视线从树梢落下来,隔着前方不远处的栏杆,可见马路上车来车往。以前门口总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推着三轮车,铁锅里的砂粒和栗子翻来翻去,甜香混着热气。现在不见了。一辆电车静静驶过,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落叶滑过。

老孙突然放慢脚步,问:“你不打算换电车吗?”他望着电车消失的方向,目光仍停在远处,“未来它是主流,像行走的手机,你说是不是?取代燃油车只是时间问题。”

“没考虑过。”我说,“车对我来说只是代步工具,没太多执念。还有几年退休,不想折腾了。”

“退休”两个字一出口,我愣了一下。老孙没接话,脚步拖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个头不低,师范毕业,从教30多年,年轻时风采卓然。午后的阳光拉长了他微弓的身影,头发早已稀疏花白,腰略佝偻。可一开口,他又滔滔不绝,爱聊历史、军事、体育,讲长征头头是道,谈中国足球又爱又恨。我们常从这些话题聊开去。他不愿落伍,喜欢体验新事物。

操场上,孩子们来往穿梭,赶去艺术楼排练,迎接香港姊妹校到访。前方的路越走越近;属于我的那一段,却越来越短。

“再走一圈吧。”老孙说。

“好的。”我说。

走完这一圈,老孙明显加快了脚步。今年和他搭班的是年轻的英语教师张老师,老孙能松口气了。“张老师年轻漂亮,做事又利索,已和每位家长沟通,家长回复得又快又热情。我也得赶紧,不能落在年轻人身后。12点半了,回去吧。”老孙笑着说。

“不能落在年轻人身后”——这句话轻轻扎了我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孙已往前抢了半步,鞋底蹭过一片落叶。

“好的。”我说。

走回教学楼正门附近,铁栅栏外,园林工人正在修剪枝丫。一束光从树缝间挤过来,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有些暗淡。微风拂过,几片树叶抖了几下,缓缓落在车顶和甬道上。

我们并肩走进楼道,孩子们正排队把餐盒码进箱子,保洁阿姨在清理地面。一个小男孩弯腰把歪了的餐盒摆正,拍了拍旁边同学的肩膀,说了句什么。一切如旧。我转头回望了一眼操场和窗外的街道,忽然想起今年写的那首分别之歌。旋律从心里浮上来,很轻。

春天的时候,请为我唱首歌。附小的校园走了几遍,你是否还记得我?

夏天的时候,请为我唱首歌。蝉声萦绕校园角落,你是否还记得我?

秋天的时候,请为我唱首歌。落叶覆盖了承诺,你是否还记得我?

冬天的时候,请为我唱首歌。风雪把路径与名字都吞没,你是否还记得我?写歌的时候,以为是唱给毕业生的。只是,这样的歌,我还能听几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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