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
[英]罗伯特·戴博德 著
陈赢 译
出版单位：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品方：果麦文化
出版时间：2022年7月
ISBN：978-7-201-18564-4
前段时间处理完班里的一起小纠纷，我坐在办公室里迟迟缓不过神。男生小航因为同桌起身时不小心撞到他正在写字的手，当场开始发脾气，把课本摔得满地都是。我告诉他“要控制情绪”“同学之间要宽容”，他却怒视着我，一言不发。这样的场景已经出现了好几次，我总觉得小航要么太脆弱，要么太执拗，却始终摸不透那层情绪外壳底下到底包裹着怎样的心思。带着这样的困惑，我翻开了《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
最初，我以为这是一本晦涩的心理学专著，读起来才发现它更像一场关于心灵与成长的旅程，也照见了自己教育里一直以来的盲区。
第一次咨询的情节，我读了很多遍。蛤蟆先生坐在咨询室里，等苍鹭指点迷津，告诉他该怎么做才能好起来。苍鹭问出第一个问题：“谁是来访者？”蛤蟆理所当然地说是朋友们让他来的。苍鹭却摇摇头，告诉他：心理咨询的前提是来访者自愿前来，改变的动力必须源于自己，而不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这句话就像一记锤子，突然打破了我习以为常的认知。
做老师这么多年，我们好像早就习惯了“要求学生改变”。上课不认真要改，作业写不好要改，脾气太急躁要改，性格太内向也要改。我们站在成年人的视角，替学生规划好了“正确”的样子，然后推着他们往那个方向走，却很少耐心地问一句：“你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愿意为自己的改变做点什么？”
跟着蛤蟆先生的10次咨询一步步往下读，“自我状态”这个概念渐渐在我心里清晰起来。苍鹭说，每个人的身上都存在3种自我状态：儿童自我状态、父母自我状态和成人自我状态。儿童自我状态是童年时期残留下来的情感与行为模式，包含快乐、悲伤、愤怒、恐惧这些原始情绪，也带着小时候为了适应环境而学会的顺从、讨好与叛逆；父母自我状态来自我们从父母那里习得的价值观和评判标准，要么是挑剔指责，要么是过度保护；而成人自我状态，是一种理性、平和、活在当下的状态，能客观看待问题，为自己的选择和情绪负责。
读到这里的时候，我脑海里一下子闪过了班里好几个孩子的脸。比如总是安安静静的女生小小，每次我指出她的问题，哪怕只是语气稍微重一点，她都会立刻低下头，小声说“老师我错了”，眼泪跟着就掉下来，有时候明明不是她的过错，她也不辩解。以前我总觉得小小是个懂事听话的好孩子，读完书才忽然反应过来，她其实是一直处在“适应型儿童自我状态”里。就像面对獾的指责，蛤蟆总会下意识地道歉认错一样，小小也是在用童年时习得的“顺从”来应对压力，用讨好来换取别人的认可。
我开始反思。很多时候站在讲台上，面对着犯了错的学生，我是不是也不自觉地进入了“挑剔型父母自我状态”？看到学生反复写错同一个字，我会下意识涌出不耐烦的情绪，说“讲了多少遍怎么还记不住”；看到有人上课走神，我会点起名来，带着几分责备问“刚才在想什么”。总说“都是为了你好”，可那些脱口而出的评判和指责，更像是站在高处的审判，而不是平等地交流。
苍鹭说，只有在“成人自我状态”里，人才能真正学到新的东西，才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这句话我深以为然。我们常说要培养学生的独立思考能力和责任意识，本质上就是在帮助他们学会调动自己的成人自我状态。以前处理学生之间的矛盾，我总是当“法官”，三言两语判出谁对谁错，再给出惩罚和解决方案，看似高效，可学生转头就又会因为同样的事起争执。现在，我试着慢下来，不再急着下定论，而是让他们面对面坐好，依次说说事情的经过，说说自己当时的感受，再想想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一开始很不顺利，学生要么互相指责，要么低着头不说话。可我耐着性子等，像苍鹭引导蛤蟆那样，用提问代替说教。慢慢地，有学生开始说“刚才我也不对，不该先碰他的东西”，也有人会小声说“对不起”。这些话不是我教他们说的，是他们在平静的思考里自己触摸到了理性的边界。这个过程比我直接评判要慢得多，可每一次这样的沟通，都是在帮他们练习用成熟的方式处理问题，而不是任由儿童式的情绪牵着走。
书里最让我回味的还有“人生坐标”的概念。苍鹭告诉蛤蟆，每个人在童年时期都会形成对自己和对世界的基本看法，最终落在四个象限里：我不好，你好；我好，你不好；我不好，你也不好；我好，你也好。不同的人生坐标，决定我们应对生活的方式。像小航那样易怒的孩子，其实是在用“我好，你不好”的姿态保护自己脆弱的内心。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我再找小航谈话，就先等他把情绪平复下来，再问他：“那天发脾气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觉？”他小声告诉我，那天他在画送给妈妈的生日礼物，他画了很久，一着急就控制不住脾气。那天，我没有再讲道理，只是安安静静地听他说，随后让他拿来了那幅画，和他一起把上面的小瑕疵处理成了一个表情符号。临走的时候，他忽然抬头说：“老师，我以后不会随便发脾气了。”
读这本书的过程也是自我梳理的过程，做老师久了，也会陷入职业倦怠，会因为学生的退步而焦虑，因为家长的不理解而委屈，也会在疲惫的时候陷入情绪的低谷。这本书让我觉得，老师也不是完美的，我们也会有儿童状态的脆弱，也会有父母状态的偏执，重要的是学会觉察，学会把自己拉回成人状态，先关照好自己的心灵，才能更好地托举学生的成长。
合上书，我想，这本书讲的不只是心理咨询的技巧，还有人和人之间最朴素的联结——看见、倾听、尊重，而这些也是教育者应该做的。作为老师，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个独一无二的、蓬勃生长的心灵。我们不用做无所不能的拯救者，只需要做好一个耐心的陪伴者和引导者，就像苍鹭陪着蛤蟆那样，陪着孩子们走过情绪的河流，让他们看见自己的内心，接纳自己的不完美，最终长成能为自己人生负责的人。
（文中学生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