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个暑假，这路，怎么变样了？”9月1日，绵阳市安州区塔水镇清泉小学开学。家长史丽华送女儿梅涵菁返校，站在校门口眼前一亮。她脚下踩着的，不再是坚硬发白的水泥路，红黄蓝三色塑胶跑道铺展，崭新鲜艳，像彩虹从校门一直铺到教学楼。“这哪里是乡村小学的路，简直像城里的幼儿园。”

愣神间，女儿梅涵菁已经蹦蹦跳跳跨过“彩虹”，抱起操场边的排球，加入同学们的排球训练中。不一会儿，打排球的学生越来越多，或扣球对抗，或颠球比拼，不到300名学生的小小校园，如开水沸腾一般，被排球撞击声、脚步声、欢笑声填满。

秋日骄阳的照耀下，一颗颗弹动的排球反射出炫目的光，在孩子们的手臂上弹跳出一道道快慢无序、高低错落的光弧，跳动出一所乡镇学校强劲有力、蓬勃生长的“心电图”。

就在几年前，清泉小学还和大多数乡村学校一样，因生源流失而日益沉寂，师生缺乏教与学的热情。2023年到任的校长谢亮，带来了“会发光”的排球，点亮了学生积极向上的心，也照亮了乡村学校发展的路。

钻石需切割才璀璨、璞玉因打磨而润泽，经历了怎样的磨砺，才能让排球“发光”？让我们一起走近“陪练校长”谢亮，倾听这个“排”除万难、“球”索向上的故事。

求索——

找到点亮学生的星火

2023年9月，谢亮初到清泉小学。

站在校园里，他看到的景象并不乐观：体育设施陈旧薄弱，课间课后，学生都安静地待着，或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瞎晃。没有奔跑，没有呐喊，没有孩子该有的那种“闹腾”。

这场景他太熟悉了。

从2006年踏上讲台，谢亮先后在江油市西屏初中、绵阳市安州区桑枣小学、安州区河清镇迎新小学任教，始终坚守在乡村教育一线。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乡村学校，一点点安静下来，一点点冷清下去。

初次担任校长，谢亮在焦虑中求索：一所乡村小学，到底要靠什么立起来？学生的自信、健康、快乐，又该从哪里来？

他不是没想过美育。但音乐、美术对孩子的家庭基础、天赋条件都有一定要求，很难实现全员覆盖。他也想过足球——他大学主修足球，在上一所任教的学校也带出过成绩不错的足球队。但足球对抗性强，更适合中学阶段的孩子，小学生身体发育尚未成熟，贸然全员铺开，风险不小。

就在他迷茫之际，一个偶然的发现指明了方向。

那天，谢亮路过操场，看见几个高年级学生在打排球。一问才知道，学校曾有过一名排球专业出身的体育老师，短暂组建过排球队。这位老师已经被调走，但为学校留下了几颗旧排球和一段刚萌芽的兴趣。

谢亮的思路豁然开朗。

排球成本低，一个球、一张网就够了；对抗性弱，孩子不容易受伤；更重要的是，它是永远向上的运动。每一次垫球、传球都要抬头向上看，每一次落后都要抬头追赶。

“这不正是学校适合、学生需要的运动吗？”

20多年的从教经验告诉谢亮，乡村孩子最匮乏的不是才艺，而是自信与勇气。运动是一剂良药，只要学生愿意奔跑、敢于拼搏，就能在球场上收获掌声与认可。

“排球是集体项目，场上每一次配合、每一声呼喊，都让内向的孩子打开心扉，分担苦乐，学会沟通、懂得包容。”谢亮越说越激动。后来，他把这些提炼成清泉小学的办学理念——“向阳向上、向往梦想”。

但彼时，排球还只是一点星火，在2023年秋天的黎明里亮起微弱的光。

陪练——

点燃全员排球的热血

星火想要燎原，必须众人拾柴。

然而，摆在谢亮面前的是，学校唯一的排球专业教师已经调走，没有专项训练经费，无力外聘教练。不少教职工直言：“没有专业老师，排球运动根本行不通。”

这是泼在全员排球特色办学路上的第一盆冷水。

换作别人，可能会等——等上级调配师资，等经费到位，等条件成熟。但谢亮没有等。“条件有限，但办法无限；困难再大，大不过育人的决心。”他亲自下场，当起了全校师生的“第一陪练”。

利用课余时间，谢亮自学排球基础技术和训练教法，手把手纠正学生垫球、发球动作，陪着校队反复打磨配合战术。每日午休、课后服务时段，排球场上总能看见他的身影，一个一米七五的汉子，蹲在地上给三年级的孩子调整手型，陪着六年级的校队队员一球一球地喂、一局一局地打。

单靠校长一人远远不够。谢亮同步启动教师全员排球培训：派校内体育教师前往城区优质小学进修排球专业技能；利用午休时间，组织全体教职工集中学习排球规则、基础动作；要求所有老师掌握基础垫球技巧，达到“教师人人能打排球，班主任个个会带班队”的水平。

推行之初，阻力不小。

年轻教师从未接触排球，担心学不会；50多岁的老教师腰腿劳损，害怕运动受伤，觉得自己快退休了，折腾这个干什么？

谢亮没有强硬施压。他只提了一个要求：教师全员到场，哪怕只是观摩。自己则一有时间就到操场上陪学生练球。

年轻教师率先被感染，组建队伍，和学生打对抗赛。球场上你来我往，扣球声、呐喊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老教师心里的抵触情绪一点点融化，58岁的教师林其虎说：“看着原本内向害羞的学生在球场上奔跑跳跃、不怕吃苦、一点点进步，整个人都朝气蓬勃，我自己也重新燃起了干劲儿。”他主动申请担任低年级学生的排球助教。

渐渐地，清泉小学走出了一条“自我造血、全员排球”的特色教育之路，学校的排球育人体系日趋完善。课程层面，开发校本排球课程，每班每周固定一节排球专项课，系统讲解排球知识、实操训练；活动层面，编排校园排球大课间操，全校学生同步开展集体垫球、传球练习；文化层面，每年举办“排球嘉年华”，开展排球知识竞赛、主题绘画、征文评比、班级联赛，把排球元素融入走廊板报、校园展板，排球成为校园文化的载体。

争锋——

胜利提振信心 失败淬炼成长

2023年11月，清泉小学排球队参加安州区第七届校园排球联赛，谢亮带着4支队伍上阵。孩子们大多是第一次参加区级比赛，站在赛场上，看见对手身材高大、训练规整，瞬间紧张、怯懦。

开局频频失误，比分持续拉大。几名队员低头抹泪。

谢亮走到孩子们面前，心平气和地告诉大家：“站在这里完成比赛，我们就已经赢了。不必执著于比分，拼好每一颗球，就是最好的成绩。”

这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孩子们下坠的心。卸下心理包袱的孩子们找回了训练时的状态——敢跑、敢接、敢喊、敢拼。一路追分，实现逆转，最终4支参赛队伍斩获了3项冠军、1项季军，创下清泉小学参加体育赛事历史最佳成绩。

“第一次参加区级比赛，一开始，孩子们极其不自信。”谢亮回忆说，语气中还带着当时的心疼，“但那次之后，他们知道自己行，走起路来都雄赳赳气昂昂的。”

此后，清泉小学连年在安州区校园排球比赛中夺得金牌，成为当地的明星队伍。

但2025年3月的绵阳市青少年排球锦标赛，给了所有人一记重击。学生们抱着必胜的信心出征，却止步于四强争夺赛。

那场比赛中，队长蔡思诚意外受伤，扰乱了全队阵脚。他想坚持上场，但伤情不允许，就坐在场边观赛。

队员们被这一幕深深触动。之前的焦虑、慌乱，变成了一种“拼了”的劲儿，竭尽全力要为观赛的队长多扣一个球。那场比赛，清泉小学让对手赢得很吃力。赛后，同学们第一时间围到队长身边，安慰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下一次，我们一定能取得更好的成绩。”

那一刻，站在场边的谢亮眼眶发热。“我意识到，孩子们的抗挫能力变强了。这比拿冠军更重要。”

蔡思诚毕业后，凭借排球特长进入城区优质中学。他说：“我会一直记得谢校长对我说的那句‘人在，精神就在’。今后不管面对什么困难，绝不轻言放弃。”

在排球运动、体育精神的浸润下，许多学生有了可喜的变化。从前上课发言声音颤抖的张浩，现在能大方地和队友沟通战术；以前跑几步就喘的曹逸轩，现在能全场灵活跑动；平时胆小寡言的李奥，成了排球场上的“小旋风”，单次垫球可达300余个……

梅涵菁也在排球场上交到了很多朋友，变得阳光开朗、活泼自信。“几年前把女儿从成都转回老家读书，就是不想让她那么卷，要有个快乐的童年。”史丽华说，“没想到学校年年有变化，女儿年年有成长！”

坚守——

健康立校 排球铸魂

排球改变的，不只是学生。

清泉小学教师队伍的整体风貌也焕然一新。

“现在不管是家长还是其他同行，听说我们是清泉小学的老师，明显有种刮目相看的感觉。”说这话时，林其虎语气里有掩不住的自豪，“这也激励着老师们在教育教学、班级管理上更加用心，不能给学校丢脸。”

“全员排球让从前各守教学阵地的不同学科老师，在共同训练、班级联赛中拉近距离。”语文教师钟雪婷说，“职业荣誉感、幸福感、责任感，在每一次击掌、每一声呐喊中悄然生长。”

然而，不是每个故事都能迎来完美结局。

在农村“空心化”的时代洪流中，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孩子跟着进城就读，哪怕清泉小学的招牌已经被排球点亮，学生人数依旧一年比一年少。

这是一道宏观的社会命题，不是一所学校、一个校长能解决的。但谢亮一点也不气馁。“哪怕只剩下一个学生，我们也会坚持把学校办好。”他的语气无比笃定，“咱们孩子刚接触排球时，大多怯生生的，不敢上场、不敢接球，但现在个个眼里有光、落落大方。乡村教育也是一样，很多人认为乡村学校底子薄、基础弱，很难出成绩，我偏不信。只要不认输、坚持练，就一定能进步。”

这些年，谢亮把全员排球的方法用到了办学、治校的每一个环节。不等不靠，一点点抠细节、一天天抓落实。学生基础差，就开展分层辅导；老师经验不足，就组织抱团教研，慢慢地，整个学校的学风、教风都提上来了。

7月下旬，全国基础教育工作会议召开之际，习近平总书记对基础教育工作作出重要指示，强调要遵循教育规律，落实健康第一教育理念，提升教育教学质量，促进广大学生身心健康、成长成才。这给了谢亮一剂强心针：“这既印证了我们多年来坚持‘全员排球、以球育人’理念的正确，也为我们接下来的办学工作指明了核心方向。”

清泉小学已经将“健康立校、排球铸魂、五育融合、全面育人”作为长期办学思路，持续深耕全员排球特色——开齐开足体育课程，保障每日校内运动时长，丰富课后体育服务；推进排球跨学科项目式教学，将团结、拼搏、守规则的排球精神融入德育、智育、美育、劳动教育全过程；依托排球开展心理健康、生命安全、健康习惯养成教育，让健康成为清泉小学每一位师生的生活追求，真正实现“体魄强健、心智阳光、全面发展”的育人目标。

“体育早已超越强身健体的基础功能，是照亮乡村孩子成长之路的一束光。”谢亮说。

【记者手记】

学生第一 健康第一

我先后于2025年、2026年采访清泉小学，真切感受学校师生对排球始终如一的热情，也见证了排球如何点燃学生眼里的光、照亮这所乡村学校发展的路。而校长谢亮的那句话“教育不是‘我会什么就教什么’，而是孩子需要什么、学校适合什么，我们就坚持做什么”，令我印象深刻，感触良多。

“孩子需要什么”，是这位校长对“以生为本”教育理念的深刻理解与生动践行，教育的出发点要落在学生真实的成长诉求之上；“学校适合什么”，则讲究因地制宜、因生制宜，面对实际情况，学校没有照搬他人经验，选择以排球作为育人突破口，让孩子们在运动中实现身心成长；“我们就坚持做什么”，又道出了一位乡村教育者的情怀与坚守。

在强调遵循教育规律、落实健康第一教育理念的当下，不少家长、教师甚至学校，依旧尚未厘清何为教育规律，怎样落实健康第一？谢亮还有一句话可以作为解答——“先有好身体，再有好习惯，再出好成绩。”

令我惊喜的，还有那位本已在成都定居的家长，主动选择把孩子送回乡村学校就读，只为逃离“内卷”，给孩子一个快乐的童年。这虽是个例，却也映照出越来越多的家长正跳出教育焦虑的陷阱，真正从孩子的成长需求出发，去做教育选择的可喜现象，同时也显示出乡村教育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