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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85期(总第4220期) 导报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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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济泉: 用“土办法”做“真教育”
本报记者 何元凯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县中头雁教师《教育导报》2026年第85期(总第4220期) 导报四版

四川省通江中学的一间教室里,一堂生物课正在进行。讲台上放着一个怪模怪样的装置,只见何济泉往装置最上面的塑料盒里加了一些带颜色的水,水顺着软管分流到下方的各个透明盒里,台下的学生恍然大悟:“同化量、粪便量、呼吸作用消耗量……这些‘量’的关系,看一眼就明白了。”

原来,讲台上的装置是何济泉用亚克力盒、软管和 PVC板做成的“生态系统能量流动演示模型”。从教20余年,何济泉潜心做教育,想尽各种“土办法”,把高中生物难讲的知识点,转化为学生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他用一件件自制教具、一次次课堂追问、一场场本土探究,在秦巴山区深处,写下了县中教师扎根乡土、求真创新的动人故事。

课堂上的硬功夫:

“能说出来,才是真懂”

何济泉的课有一个特点——学生不敢走神。

“学生的课堂专注力有限,一堂课学生连续全神贯注听讲的时间,能有15分钟就不错了。”何济泉说。他摸索出一套“问题递进式交流教学法”:先抛出一个核心问题,在学生思考回答的过程中步步追问,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把知识往深处引。而最让学生“紧张”的,是另一个环节——把重要的结论、规律性知识点讲完,何济泉会马上抽一名学生站起来复述刚刚讲的内容,再抽另一名同学复述第一位同学讲的内容。“能说出来,才是真懂。”他说。这种看似朴实无华的方法,背后是他对学习规律的深刻理解:听懂容易,讲明白难;能讲明白,才是真正的知识内化。

“用这样的方式敦促学生集中注意力,加深对重难点知识的理解记忆。”何济泉说。这个看似简单的办法,效果出奇地好。很多毕业之后回来看他的学生都说,对课堂上高频抽问复述这个环节印象最深,“何老师的课不敢走神,一走神,被点起来后,什么都说不出来。”

何济泉的教学“硬功夫”远不止于此。在高中生物课堂上,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微观世界——细胞分裂、 DNA复制、基因表达、氨基酸脱水缩合,常常让学生望而生畏。何济泉的办法是:让抽象“看得见”。例如氨基酸脱水缩合,他引入角色扮演活动,让学生分别“饰演”不同的氨基酸,左手代表羧基,右手代表氨基,头部代表 R基,通过拉手代表脱水缩合,在教室里上演一出不同氨基酸种类、数量、排列顺序经脱水缩合形成不同肽链的“话剧”。一段难懂的知识,学生在欢乐的表演中就记住了。

近年来,何济泉带领学生开展项目式学习,围绕“生态缸设计与维护”“校园植物多样性调查”“近视发病率调查”等主题,学生分组合作,从方案设计到成果展示,全员全程参与。举办“生物热点辩论赛”,针对转基因食品安全性、克隆技术伦理等话题,让学生自主搜集资料、正反观点交锋,培养思辨与表达能力。

效果显而易见。2016届学生高考,何济泉所带的班级生物平均分超79分(当时生物科目的满分为90分)。一名考了满分的学生专门写下自己的生物学习心得,何济泉觉得特别有借鉴作用,特意将之打印出来,分发给每一届新生。

“往届学生真实的学习经验,比老师说一百句都管用。”在他看来,一张满分试卷的背后,不是刷题战术的胜利,而是学生对生物学科的浓厚兴趣——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而他只是帮忙点燃火苗的人。

教具里的“巧心思”:

“不值钱,但管用”

在通江中学的科创作品陈列室里,摆放着何济泉自制的各种教具。其中一件,看起来并不精美,却是他花了大量心血的作品——“细胞分裂中 DNA半保留复制与放射性同位素标记的关系模型”。

“DNA被放射性同位素标记之后,经过有丝分裂、减数分裂,子代细胞哪些还带有标记……这个知识点是一大难点。”何济泉介绍。以前上课,只能在黑板上手绘,画图要耗费大量时间,不同颜色的粉笔来回切换,老师一边画一边讲解,一堂课下来,黑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圈圈和箭头,学生却很难建立起直观认知——黑板上的线条和圆点终究是平面的,而细胞分裂和DNA复制是动态的、立体的过程。

制作出实物教具之后,上课时直接拿出来演示,不用在黑板上画图,几秒钟就能将复杂过程展示清楚。这个教具用不同颜色的材料代表亲代 DNA和子代 DNA,用可拆卸的部件模拟复制过程,学生可以自己动手操作,在“玩”中理解标记随 DNA传递的规律。2024年,在第38届四川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中,这件作品作为科技辅导员科技创新作品获得“科教制作类”三等奖。

何济泉利用自制教具为学生讲解“生态系统能量流动”知识。

另一件教具是“生态系统能量流动演示模型”。能量流动的同化量、粪便量、呼吸消耗、用于生长发育繁殖的能量……这些概念学生背得滚瓜烂熟,但一做题就容易混淆。课本上只有平面示意图,学生看着箭头,却搞不清“粪便量算不算同化量”“呼吸消耗的能量还能不能被下一级利用”。何济泉用水代表能量,用不同容积的容器代表不同能量,按照真实比例确定容器大小,直观模拟生物摄入能量之后的去向,水从一个大容器分别流入几个小容器,每个小容器的水量对应不同的能量比例。

“以前老师在黑板上完整画出示意图、讲透知识点,需要十几分钟。现在学生一看教具就能理解。”他说。学校其他生物老师上课,也可以到陈列室取用这些教具。

何济泉做教具,不是一时兴起。在他看来,高中生物教学最大的难点,就是如何把微观的、抽象的、动态的生物学过程,转化为学生可以直观感知的体验。“想到方案就要动手去做,有想法就把教具做出来,把教学文章写出来。”何济泉说。

从教20余年,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遇到一个教学难点,就会琢磨:有没有办法制作一个什么东西,让学生一看就懂?抽屉里翻出来的废旧材料、实验室里淘汰的器材、超市里几块钱买的塑料瓶,都可能成为他下一件教具的原料。

“不值钱,但管用。”何济泉说。

大山里的“真探究”:

“第一次觉得科学离自己这么近”

2020年,通江中学高三学生王湘在课堂上学习“鉴定生物组织中的化学成分”实验时,冒出一个念头:能不能用这个方法检测通江银耳的成分?

这个念头来得并不偶然。何济泉在课堂上一直鼓励学生把课本知识和身边的事物联系起来。“通江是中国银耳之乡,学生们从小吃银耳长大,但没人说得清银耳里到底含有什么成分——网上查到的资料是别人的成果,自己动手测出来的,才是自己的知识。”

何济泉没有让这个念头停留在学生的转念之间,而是师生一起动手:扛着摄像机走进银耳种植大棚,记录从接种、发菌、出耳到采收的完整栽培过程;在实验室里把银耳样本粉碎、离心分离,再用化学试剂做成分鉴定,检测出银耳中的多糖、氨基酸等物质。

“网上虽然能查到银耳成分资料,但实实在在动手做实验检测的很少。”何济泉说,“我们的创新点就是学以致用——把课本里鉴定生物组织的实验方法,拿来研究我们家乡的本土物产。”

最终,师生共创的科技影像作品《通江银耳的秘密》荣获巴中市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特等奖,并入选了全国青少年科创赛事,何济泉获评优秀指导教师。如今,王湘正在上海某所高校读研究生,他说:“就是把银耳搬进实验室这件事,让我第一次觉得科学离自己这么近。”

这样的“本土探究”在何济泉的教学中并非孤例。早些年,他参与过《诺水河风景区物种调查与对策研究》课题,和同事一起到诺水河风景区调查植被、采集标本,对比研究。他还组织教师去参观青峪猪繁育基地、鲟鱼养殖基地,把本土产业资源转化成教学素材。有一年,他们想实地考察青峪猪的养殖繁育情况,但养殖场出于防疫管理,拒绝师生进场参观。对方给了何济泉一份相关研究论文,他没有让这份材料躺在文件夹里,而是把论文内容改编成生物试题,用在了巴中市的高三诊断考试中。

“把本土产业资源转化成命题素材,让学生在做题时接触家乡的真实产业,既训练了能力,也建立了对家乡的认知,体现了课程思政的渗透。”何济泉说。

在他看来,县中教育的劣势之一是远离学术前沿,但一大优势是背靠真实的乡土资源。通江的山、通江的水、通江的银耳和青峪猪——这些不只是家乡的物产,更是最好的教学素材。

“了解家乡生物资源,做好本土教学。”何济泉把这句话变成了行动。

“领头雁”的“领航力”:

“要跟踪、要反馈、要看到变化”

2025年11月,教育部公布首批全国县域普通高中头雁教师岗位计划入选名单,何济泉名列其中。

“头雁教师要充分发挥示范辐射作用,引领教育教学改革,辐射带动县中教师队伍建设。”何济泉的“带动”做法很具体:组织教学研讨,聚焦新课标解读、大单元教学设计;开展“一对一”听课评课,针对课堂管理、知识讲授、学生互动等环节提出个性化改进建议;鼓励教师走出课堂,了解家乡生物资源。

一直以来,何济泉在指导生物教师团队发展上都不遗余力。年轻教师罗云锋至今记得,2013年,他参加四川省“北师大杯”初中优质课展评活动前,何济泉帮他磨课的情景。那是罗云锋第一次参加省级赛课,教案改了七八稿,每一次试讲,何济泉都从头听到尾。听完之后,他不是简单地说“不错”或“再改改”,而是把课堂录像调出来,一帧一帧地回放。“你看这5分钟,你在讲台上没有移动过位置,后排的学生注意力已经散了。”何济泉指着屏幕对罗云锋说,“走到学生中间去,让他们感觉到你在关注每一个人。”

那一次,罗云锋拿到了省级二等奖。对于一所县域中学的年轻教师来说,这个奖项的分量不言而喻。

“指导的本质不是帮他做,而是帮他想。不是开一次会就完事,要跟踪、要反馈、要看到变化。”何济泉说。

从县级名师到全国头雁教师,何济泉的角色在变,但他做事的逻辑始终没变——不是靠行政命令推动,而是靠每一次实实在在的教研活动,让参与的教师觉得“有收获、能带走、用得上”。头雁教师工作室成立后,他计划对接西华师范大学组织专业培训、统一购置专业书籍开展读书分享、组织命题大赛驱动教师成长……

在何济泉看来,“头雁教师”这个称号,不仅是对他个人的认可,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让更多县中教师成长起来,让更多县中的孩子看到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