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教学检查，作为校长，我调阅了各备课组的集体备课记录本。数学组的记录最“正规”：一学年9次活动，每次都签到完整、有计划、有记录，最后汇总成一本厚厚的《年级共案集》。但是，当我将它与该组3位老师的教案一一比较后，发现了问题所在：所谓的共案，就是将一本书分成几个部分，分配给3人分别编写，然后每人一份打印稿。9次“集体备课”，实际上就是3次写教案的任务下达会议。
我没有在会上当众指责谁，但是我知道，集体备课已悄然变味，“共同备一节课”的过程已经变成了“分工抄一份教案”。无论分工表填写得多详细，也无法替代一次有意义的教学探讨。表面上看是“人人参与”，实际上却是“人人缺席”：主备人完成任务后，其他人就拿来使用。教学智慧未被集中，工作责任却在不知不觉中分散，如果出现问题，大家可以互相推脱说：“不是我负责那部分内容。”
老师们的感觉，比台账更早反映问题。青年教师小周私下对我说：“共案拿来即用，方便，但是我的班底子薄弱，照搬往往讲到一半就卡壳，只能自己重新设计。”教了20余年数学的老陈说得更加坦率：“我最不喜欢别人对我说‘就按这个共案’。”两个人其实说到一个共同的问题：共案本来应该是一个团队智慧的“最大公约数”，如果把它当成唯一的标准答案，那它就抹杀了各个班级、每一位老师之间的差别，省去了备课时间的同时也省略了思考。
第二周，我又参加了一次现场集体备课会，40分钟内，前30分钟讲教学进度、讲作业设计，后10分钟布置下一步工作。整个过程中，没有人提一节课到底是什么问题难住学生、同样的内容为什么三个班成绩差距那么大等问题。散会后，一个老教师小声对我说：“校长，其实我们也说不出所以然，担心说得过多会越位、说得过少又觉得无趣。”
这句话点出了造成集体备课“轻落地”的原因：并不是教师不愿意研究，而是我们把“研”挤到了一边。第一，考核只看次数和台账，因此台账越来越多，讨论越来越少；第二，没有真正的问题进入，备课就失去了意义；第三，缺少规则，“客客气气”的教研氛围使得真话无法表达。集体备课要落地，所缺也绝非时间，而是一个可以让不同意见得以暴露的制度。
这个学期，我们从“最小的一件事”做起：每两周一次的集体备课会上，只研究一节课，只解决一个问题，并提出3个要求。
第一个要求：“主备说困惑，人人都批评。”主备人在会前3天将初稿发给各位老师，在会议上不允许读教案，只谈三方面内容：这个环节我自己困惑的地方在哪里、我预估学生可能在哪方面出现问题、我已经设计两个方案但是无法决定。之后，每个人都要给出自己的意见，哪怕是从“我认为这个地方可以放开一些”的角度出发。
第二个要求：“议学生，不只议教材。”每一个问题都要有依据：上周的作业出错率、课堂上学生回答问题困难之处、前测中普遍存在的问题等，用“我认为”代替“数据显示”。数学组第一次这样备课时，在“全等三角形判定”这个问题上，一份学生出错率达到62[%]的前测试题让会议室首次“吵”起来，而有趣的是“吵”之后的结果：三条路径都不能服众，于是大家就各自带一个班进行实践教学，两周后用同样的后测试卷进行比较。最后，没有哪一种方法能够压倒另外两种方法，但是3个班的成绩都有所提高。小周说：“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我的想法得到了重视。”不同意见可以存在，教师的积极性以及研究的热情就会被激发出来，这也是任何一种“统一教案”所不能给予的。
第三个要求：“共案留白，二次备课。”集体定稿共案只是一个开始，每位老师还要在自己的教案上写下：“我班情况与共案设想有差异之处、上课后又做了哪些调整等。”共案集不再是一份“定稿”，而是一份不断发展的“草稿”；到学期结束时把批注摊开一比，便是一部活生生的校本教研档案。
以上三条规矩立得住，还需要有制度保障。我们将每周三下午从行政会议上“挤”出来，规定这个时间段不开会、不下达临时任务；同时考核也发生变化，不是看开会频次、记录本厚薄，而是让每个组每学期提交一份“问题清单”：解决了哪些问题，还有哪些困难。备课室也由行政楼搬到教学楼，让老师散会后走几步就可以推开门检查。管理上退一步，教研上才进一步；校长放手一些，老师说话才多一些。
一个学期后，有两点感受最为突出：第一，共案集变薄，批注增多；第二，集体备课会40分钟远远不够用，会议结束以后，经常大家还在讲台上继续交谈。那位曾经说过“不知说什么好”的老师现在是小组中最“吹毛求疵”的人。他说：“提不同意见不是伤感情，是为了提高质量。”
集体备课的意义，并非在于产生一份优质教案，而在于教师之间展现出的经验与新理念的不同、预设与学情的不同、班与班之间的差异，这些正是最可贵的研究素材。学校管理者需要做的是，不是把所有人安排在同一张桌子上，而是制定允许真正的问题出现、允许教师真正说出自己的观点、允许共案不断发展的规则。备课本不存在所谓“集体”与“个人”的争论，看重的是教师之间智慧的碰撞。因此，一次成功的集体备课所得到的结果，也许并不是那几页已经写好的共案，而是散会之后，有几个老师仍在走廊里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