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6日 每周二、四、五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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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97期(总第4232期) 导报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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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有灯
——小记浙江“常青藤计划”支教老师吕嘉兴
■ 通江县实验中学 张玉亭
【园丁随笔】《教育导报》2026年第97期(总第4232期) 导报四版

初闻他,我心中是有几分疑虑的。

去年8月,时任学校党委书记告诉我,浙江省永康市要来一位支教的退休教师,吕嘉兴,已届65岁高龄。永康在东海之滨,通江在大巴山腹地,山高路远,相隔何止千里。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先在心里打了个问号: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放着江南的安稳日子不过,偏要翻山越岭,到大巴山深处来支教,图什么?会不会是来“走秀”一场,拍几张照片,讲几节课,然后挥挥手,潇洒地转身离去?

这样的“过客”,我在深山里见过不少。

带着这样的揣测,9月的一天,我特意悄悄坐在教室后排,带着几分挑刺的心思,走进了吕老师的课堂。

原以为是例行公事,谁知他一开讲,整个教室先是一静,随即像被点燃了似的,“活”了过来。学生们被他的话牵引着,眼睛亮得发光,抢着举手,掌声此起彼伏。两节课讲完了,孩子们却不肯走,围着讲台一声声喊:“老师,再讲一会儿嘛!”他笑着摆手,说拖课违规了,孩子们竟异口同声:“没关系!”于是他又多讲了20分钟。走出教室时,几个学生追到办公室,要签名、要合影。

我站在教室门口,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这样一个被学生从心底里挽留的老师,怎么会是来“走秀”的?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这堂课背后,是他几十年的功夫。他给高三学生拆解高考作文,讲思辨,讲科技与人文的边界;给初三学生讲想象类文体、实用类文体的备考方法。有一回,他中暑,脸都白了,还硬撑着把课上完。我问他何必这么拼,他笑笑说:“山里的孩子抬头看黑板的时候,那眼神让人不舍。”

真正让我动容的,是他往大山褶皱里走的那股劲儿。只要听说哪个孩子家里有难处,他一定要去家访。好几次,我陪他翻山越岭,沙溪、两河口、板桥口……走进那些简陋的农家,走进那些租住的民房。女孩小瞿(化名)家里出了变故,她难过得彻夜难眠。吕老师坐在她家昏暗的堂屋里,温和地听孩子把委屈一点一点倒出来。他送小瞿书,跟她说,阅读能化解很多苦闷,磨难也可以是成长的养分。他蹲在患病老人的床边轻声说话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没有豪言壮语,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记着,然后转头去想办法。

他的办法,是一支笔。

支教一年,他利用深夜写下了15万字的《援川散记》。他不写空洞的赞歌,只用朴素的文字记录校园的日常、记录山里孩子的处境。这些文字从他的公众号上传出去,越过千山万水,传回了浙江。

然后,善意顺着这根引线,源源不断地涌了进来。永康的老领导看到散记,主动提出结对帮扶山区的孩子;他昔日的同事,自己手头也不宽裕,硬是转钱托他交给寒门学子,说“不收我会哭一整天”;杂志社的编辑们被打动,成箱成箱的作文书刊寄到了学校。寒冬里,浙江寄来厚实的羽绒服,他第一时间对接班主任,把衣服送到孤儿手上。孩子们写给远方好心人的信,工工整整的,由他一封封收集、转递;远方的回信,他打印好,及时送到学生手里。他心甘情愿当这个“二传手”,一信一物,把东海之滨的点点善意,稳稳当当地递到大巴山少年的手中。

他不光把外面的光引进来,也把山里的声音送出去。他逐字逐句帮学生打磨作文,改完再改,荐了再荐。当实验中学学生的文章《山深访“三李”,寂寂有回响》《巷语流光爱国村》等登上全国发行的刊物时,整个学校都沸腾了。他还受邀给全县初高中语文教师做培训,从命题作文讲到下水作文,从课堂讲到人生,一讲就是4个小时,午饭放凉了也不肯停。台下那些从偏远乡镇赶来的老师,坐得笔直,眼睛里渐渐亮起光来。他点亮的不只是学生的心灯,还有我们这些教师的心灯——在大山深处坚持了很久,但偶尔也会暗淡的那盏。

我常常想,何为教育者的光?

大概就是他这样的吧——把自己活成一盏灯,然后轻轻地点燃身边一盏又一盏灯。他用一支笔,点亮了山里孩子的梦;用一堂课,点亮了学生和老师的心;用一件接一件的暖心事,点亮了一个又一个困顿的家庭。灯多了,山便亮了。

“以一灯传诸灯,终致万灯皆明”,一年已尽,现在,他去了更偏远的阿坝州支教,继续做教育路上的点灯人。而我,作为被他点亮的一盏灯,会持续守望,学着把那份光,照进更多孩子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