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烦的时候就‘捏一捏’。”“可以吃掉不喜欢的‘作业’。”……近来,“捏捏乐”“吃作业(糯米纸糖果)”等“解压类”玩具、零食成了不少中小学生书包里的“常客”。这类产品凭借新奇萌趣的外形和缓解压力的卖点,在校园内迅速流行,甚至出现孩子们跟风购买、攀比收藏的现象。
这股风潮既让不少家长担忧:这些被孩子攥在手里、吃进肚里的东西,会不会有安全隐患?也让不少家长疑惑:孩子真的有那么多压力需要疏解吗?本期,我们从真实案例出发,和家长一起探寻“解压神器”的流行“密码”,为孩子提供更多释放情绪、缓解压力的出口。
风靡校园的“小玩具”
孩子的“情绪创可贴”
“做题没思路时捏一捏,心情烦躁时捏一捏,闲着没事时也捏一捏。”家长李女士告诉记者,家里各式各样的“捏捏乐”有十几个,全是女儿的“心爱之物”。起初,李女士并不反对女儿玩这些,但一段时间过后,她发现女儿对“捏捏乐”爱不释手,干什么都要拿着。出于对玩具材质安全的质疑、对女儿“玩物丧志”的担心,李女士开始禁止女儿买新的“捏捏乐”,母女俩为此吵过好几次。
“吃作业(糯米纸糖果)”是今秋开学以来备受中小学生追捧的小零食。它价格低廉,外形按课本、试卷等比例缩小,以“消灭作业”为噱头售卖,正中中小学生“作业写不完”的痛点和猎奇心理。
“很多小孩只是觉得好玩,但这种零食不仅食品安全难保障,而且传递出的价值观也有问题,好像‘不爱写作业、不想学知识’才是常态。”大学生小郭(化名)认为,有的孩子跟风购买只是因为不参与会显得不合群,他正在读三年级的弟弟就是如此。
对此,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王慧指出,同伴认同是中小学生的刚需。很多时候。孩子玩的不只是玩具,更是关系。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攀枝花市第七高级中学校心理健康教研组组长江珊珊表示,这类物品还带有象征意义。“‘吃作业’这个名字本身就说明问题——作业写不完、‘啃不动’,那就把它吃掉。”这是一种无害的、被允许的攻击性表达,孩子其实是用一种玩笑的方式,把对作业的无奈和抗拒表达出来。
王慧进一步分析,这些小物件受追捧,还因为它们给了孩子一块完全可控的小天地。作业、考试、老师或家长的态度、同伴的眼光……这些孩子都无法掌控,但像“捏捏乐”这样的玩具,完全由他自己决定。人压力越大时,越需要一个能掌控的东西,大人和孩子都是如此。
江珊珊从心理机制上分析:“这些玩具在‘玩法’上抓住了一种心理机制,叫作‘感官安抚’或‘具身情绪调节’。”当孩子感到有压力时,身体里的紧张激素会升高,而捏、揉、挤压这种重复的触觉动作,能激活副交感神经系统,就像给身体按下“慢下来”的开关,让肌肉放松、呼吸变缓,进而产生愉悦感。这与紧张时下意识转笔、搓手类似。
安全隐患、负面影响固然需要重视,但王慧认为,在与孩子沟通时,家长不宜做“高姿态的评判”或“权威式的禁止”。要先去理解孩子的动机与需求,才能更好地为他们提供帮助和引导。
“这些玩具更像孩子给自己贴上的一张‘情绪创可贴’,他们试图借此缓解内心的‘不舒服感’。”王慧说,比起“劝退”“监管”,孩子为什么会对这些“解压类”玩具、零食着迷,更值得家长去关心和追问。
解压玩具、零食成为“爆款”
孩子真正想“解”的是什么?
“我选购的这些‘捏捏乐’都很可爱,只要看着它们心情就会变好。而且妈妈也承认它们的手感很好,捏的时候会很解压,可她却要求我‘戒掉’这些,就像我沾染了不良习惯似的,我觉得不公平。”李女士的女儿溪溪(化名)并不认同妈妈的做法。
溪溪的心声并非个例。江珊珊分享了一个四年级男孩的故事:他也是“捏捏乐”爱好者,每次写作业卡住,就会边捏边思考,有时干脆停下笔,捏一会儿再接着写。“他的妈妈以为他注意力不集中,其实他是想靠‘捏’这个动作把焦躁感按捺下去,好让自己能坐得住。”江珊珊说。
面对孩子对解压玩具的着迷,家长的做法常常走向两个极端:要么没收,要么放任不管。在王慧看来,这两种做法看似相反,误区却相同:只处理了“物”,没有处理“人”。
直接没收玩具的家长,把“信号”当成“问题”来消灭。“家长忽视孩子的情绪需求,直接没收容易让孩子口服心不服,他们可能躲在课桌下玩、被窝里玩,又多了一层‘跟爸妈打游击’的紧张。”王慧指出,更值得担心的是,孩子从这场博弈里学到的是:“爸爸妈妈无视我的想法与意愿,还会批评我。”这也会导致孩子不愿跟家长沟通。
而完全不当回事的家长,则忽视了孩子发出的行为信号。玩具有流行周期,但孩子“需要安抚”的缺口若一直存在,他可能转向更隐蔽、更难干预的出口。王慧特别提醒,若孩子情绪低落持续两周以上未缓解,或出现不明原因头疼肚子疼、睡眠食欲明显改变、拒绝上学等状态,应及时寻求学校心理辅导室或专业机构帮助,紧急情况可拨打心理援助热线12356。
“我们要做的不是粗暴地没收,而是看到解压玩具背后那个需要被安抚的孩子,同时帮孩子发展出更多元、不依赖物品的情绪出口。跟风是表,求安是里。孩子的情绪被疏解了,自然会减少玩类似的玩具。”江珊珊指出。
在江珊珊看来,今天孩子成长中的压力来源,与过去已大不相同。过去的压力源相对具体,且能够随着场景切换暂时远离;现在的孩子压力却常常“永远在线”。除了同学关系、学习成绩,社交媒体上那些被剪辑、被包装的“优秀同龄人高光碎片”,也容易被孩子当作衡量自己生活的标尺,带来持续的“向上比较”和自我贬低。
另外,家庭里一些不经意的细节也会放大压力。父母关系紧张时,孩子可能被卷进去当“第三方”,成为家里的“传话筒”;家长嘴上说“不管你成绩”,可看成绩单时那一瞬间的失望、叹气、皱眉,孩子都看在眼里,产生“考不好对不起爸妈”的额外压力。
因此,当孩子痴迷于各种流行玩具时,家长不必焦虑、急于纠正,先听听孩子怎么说、怎么想。“对于很多不擅长聊天的家长来说,玩具是一个很好的话头。”王慧指出,流行的玩具怎么玩、孩子的同龄人怎么看、他自己有没有其他的感受与想法……一个小小的玩具,或许也能成为家长了解孩子的入口,更好地帮助孩子疏解烦恼与压力。
看见孩子
给情绪一个“安全出口”
而倾听的核心,是让孩子感到被理解。王慧分享了一个案例:有个孩子抱怨月考考砸了,那次,她的妈妈没有忙着帮忙分析原因,而是回了一句“那你一定挺难受的”。孩子愣住了,哭了半个小时,然后主动向妈妈敞开了心扉。王慧指出,因为妈妈设身处地地共情了孩子,被说中的那一刻,孩子整个人放松下来,感到安全,情绪压力才得以释放。
回到李女士的难题:玩具到底该怎么管?王慧建议把这类玩具定位成“情绪辅助工具”,引导孩子守住两条底线:一是不影响课堂纪律和学习过程;二是不演变成攀比收集。规则最好家长和孩子一起制定。
“一起制定的规则,孩子才愿意遵守;家长单方面宣布的规则,孩子只会想方设法钻空子。”王慧说,家长偶尔参与进去,和孩子一起玩一玩、比一比,“玩具就从‘孩子的秘密’变成‘家里的话题’。”安全关也不能忽略,尽量选正规渠道、标识齐全的产品,购买前闻一闻有无刺鼻气味,也把判断方法教给孩子。
管玩具只是第一步,家长还需帮孩子建立不依赖物品的情绪出口。王慧推荐了几个成本低、容易坚持的做法:一是“心情温度计”,适合低龄孩子,每天问一句“今天你的‘心情温度计’是几分”,别急着追问,先请他讲讲发生了什么,鼓励孩子把情绪表达出来;二是每天15分钟“无目的陪伴”,不谈学习、不讲大道理,一起散步、做饭,家长不说教,孩子也会放下戒备与防御;三是“身体先行”,多陪孩子爬山、跑步、打球,很多情绪在运动中自然而然就释放掉了。
而所有出口里最重要的,是给孩子一条“愿意向家长开口”的通道。“倾听考验的不只是‘听’的功夫,更是‘接’的功夫。核心不是‘我听见你在说什么’,而是‘我用接纳、不评判、理解的态度,让你感受到我懂你,从而愿意继续说’。”江珊珊建议,开启话题别在孩子情绪上头的时候,先讲讲自己的心情、经历,打开孩子的话匣子;孩子开口倾诉,家长要少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要是你,早就……”,孩子最需要的不是解决方案,而是“被理解”。玩具一时能托住孩子的情绪,但真正能一直托住孩子的,应该是“让孩子敢说真话”的大人。
“这些年我在学校里见到的绝大多数孩子,压力都是在‘被看见’的那一刻开始松动的。”王慧说,家长不必成为完美的心理学家,“做一个愿意倾听、接纳包容、情绪稳定、内心强大的大人,就是孩子最好的心理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