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烹饪课上,成品摆盘精致,孩子拍完照就交由老师、家长收尾;有的收纳课上,孩子跟着示范收拾得整整齐齐,回到家里自己收拾行李箱时却乱作一团。劳动教育推行多年,校园种植园、手工课堂、主题实践遍地开花,热闹的表象之下,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摆在教育者和家长面前:孩子是真劳动,还是仅仅在“表演式动手”?
作为国家必修课程,劳动教育没有统一教材,给学校留下了充足的校本化探索空间,却也容易在实践中走样:有的学校依靠一两个特色项目撑起整门劳动课程,有的课堂一味看重成品颜值,轻视过程育人;不少家庭依旧把劳动和学习对立起来,认为做家务会耽误孩子学业……近日,以“真实·融合·成长”为主题的2026年四川省义务教育劳动、综合实践活动课程交流研讨活动在成都举行。一线骨干教师、教研员、专家齐聚一堂,围绕劳动教育的落地难点深入研讨,共同探寻让劳动教育走真、走实的路径。
审视“表演式劳动”
热闹背后,是孩子成长的缺位
所谓“表演式劳动”,本质上是劳动教育脱离孩子真实生活,缺少全员深度体验的过程,长效育人价值不足,最终陷入育人空转。很多活动看似全员参与,实则只是被动模仿、配合展示、走马观花,很难沉淀为扎实的劳动素养。
“不少劳动课陷入一个误区:简单把‘动手’等同于‘育人’,技能训练脱离生活本质。”湖北省教育科学研究院劳动教育教研员苏杭直指痛点。当下很多劳动课堂停留在“教师示范、学生复刻”的模式,评价标尺常常是作品好不好看、整不整齐,忽略了过程里的规范意识、问题思考与价值体悟。
他举例,有些烹饪课逐渐变成摆盘创意比拼,有些收纳课只在意叠放是否方正、美观,却没有引导孩子思考“为什么要这样做”“怎样的方式更适配自己的出行需求”。小组劳动中,还普遍存在“少数人实操、多数人围观”的现象,核心劳动体验没有覆盖每一名学生,孩子缺少亲身体验,成长自然无从谈起。
杭州师范大学副教授钱旭鸯进一步厘清容易混淆的认知:“劳动课程的校本开发”不等于另起一套“校本劳动课程”。前者是在国家课标框架内做本土化落地,后者则容易抛开课标自行设计内容。这也是部分学校容易踩的“坑”:用种植、非遗等少数特色项目支撑劳动课,甚至随意改动课标划定的任务群名称。“课标明确的三大类劳动、十大任务群,对应着劳动素养的全面培育,单靠一两个特色项目,覆盖不了完整的育人目标,也容易背离劳动育人的初衷。”钱旭鸯说。
课堂之外,家庭端的“表演式劳动”同样不容忽视。德阳市教育科学研究所劳动教研员苟振华谈到一个普遍困境:劳动教育常常“校内热、家庭冷”。不少家长仍秉持“成绩优先”的想法,对所有家务大包大揽;也有家长愿意让孩子劳动,却不清楚不同年龄段适合哪些任务、应把握怎样的尺度。孩子在学校习得的劳动技能,回到家中缺少接续练习的机会,便慢慢被搁置、遗忘。苟振华担心,长此以往,孩子容易把劳动当成学校布置的任务和展示活动,而不是自己生活里本该承担的责任。
拆掉“表演舞台”
还给孩子亲历与思考的空间
想要跳出“表演式劳动”的怪圈,首先要让劳动课堂回归真实生活,跳出“成品至上、展示优先”的导向,把完整的劳动流程、试错的空间、独立思考的权利交还给每一个孩子,让成长发生在完整体验之中。
研讨活动现场展示的两堂课,为“真劳动”提供了鲜活样本。德阳市青云山路小学校的花馍制作课,不只看造型颜值,兼顾技艺传授与习惯培育。孩子们揉面、擀皮、捏制造型,在实操之余,养成“余面收纳、工具归位、清洁台面”的好习惯,在细节里涵养劳动品质。成都市七中育才学校学道分校的行李箱收纳课,也没有局限于折叠技巧教学。老师没有直接示范折叠、收纳方法,而是抛出一连串生活化问题:要去什么地方、天气如何、几天行程、怎么去,哪些必需品一定要带,哪些可以精简或舍弃?孩子们自主梳理清单、权衡取舍,收纳练习由此变成一次生活规划与统筹能力的锻炼。
两堂课切入点不同,育人方向却一致:劳动教育不只是让学生动动手,而是依托真实情境下的深度体验,帮助学生树立劳动观念、习得劳动能力、养成劳动习惯。
苏杭认为,告别“表演式劳动”,课堂要完成三重转变:劳动技能训练不能停留在模仿操作,要走向综合运用;要允许学生失败,鼓励他们发现问题、迭代优化;评价重心,要从最终的成品,转向学生在劳动过程中的反思与调整。
钱旭鸯也为校本课程开发划出清晰边界:坚持劳动与教育有机统一,不能只练技能、缺少价值引领;跨学科融合必须守住劳动本体属性,不能把劳动课上成美术课、科学课;充分盘活本土资源,让学生真实的劳动经历成为课程内容。
四川省教育科学研究院体育美育劳动教育研究所副所长朱雪林用6个“真实”概括优质劳动课程的标尺:真实情境锚定需求、真实任务驱动实践、真实过程人人亲历、真实支架赋能进阶、真实评价指向素养、真实迁移延伸生活。“具备这6个要素,就实现了劳动课程教学从生活中来,基于生活需求,最终又回到生活当中去。”朱雪林说。
家校同频
让劳动扎根家庭日常
校园搭建起劳动教育主阵地,家庭则是劳动习惯持续生长的土壤。家长需要从旁观者,转变为和学校同向发力的协作者。
很多家庭的核心误区,就是将劳动和学习对立,把家务当成耽误学业的额外负担。钱旭鸯在分享中提到,劳动既有树德、增智、强体、育美的工具性价值,更有培育劳动观念、传承劳动精神的本位价值。孩子在劳动中练就的自理能力、责任意识、抗挫意志,是应对生活的底层能力,会成为伴随一生的素养。不少家长不是不愿支持,而是分不清不同年龄段适合什么劳动任务,担心安排得太难孩子做不好,安排简单了又流于打卡,难以坚持。
针对家长“不会引导、不敢放手”的普遍难题,苟振华介绍了德阳可落地、可复制的家校实践。当地依托家长学院持续开展专题指导,并编制了分学段家庭劳动清单,明确各学段内容、能力要求与安全注意事项:低学段以整理个人物品、做简单家务为主,中学段尝试家常烹饪、家居维护,梯度清晰,方便家长循序渐进引导孩子劳动。
德阳还举办家庭劳动实操竞赛,定下明确规则:学生独立完成任务,家长仅可口头提示,禁止上手代劳。“家长平日是否放手,在竞赛里一目了然。这类活动倒逼家长转变观念,把劳动教育落实在日常,让孩子真正上手。”苟振华说。
成都市教育科学研究院劳动与综合实践教研员肖慧介绍,成都部分学校积极探索打通家校育人断层,推行“劳动银行”、成长档案袋等做法,用劳动成长记录串联起校园与家庭:学校记录课堂实践,家庭留存日常劳动瞬间,跟踪学生持续的劳动过程与能力变化,共同构成学生劳动素养评价的证据链,既缓解“校内热闹、家中空白”两极分化的问题,也让评价更加全面、客观、真实。
区域托底
为真劳动提供常态支撑
告别碎片化、表演式劳动,单凭一所学校、一个家庭很难实现,需要区域统筹提供常态化支持。
面对薄弱学校师资不足、课程供给乏力的问题,德阳探索“集团+家庭”双轮驱动模式:由7所集团龙头校牵头、20所成员校协同,共同打造优质劳动课程。目前23门集团课程已进市级资源库,涵盖农耕种植、植物染、榫卯木工等内容,让薄弱学校也能开设优质的劳动课。
成都市锦江区则从课时、师资、督导三方面为劳动课程兜底:劳动必修课每周不少于1课时,可灵活采用长课加短课、课时连排;配齐专兼职教师队伍;建立专兼职督学、专家督学、社会督学三支督学队伍,对课时保障、课程实施等开展专项督查,为真实劳动提供机制保障。
从一团面团、一只行李箱,到一日三餐、居家家务,再到广阔的社会场域与本土资源,劳动教育的“真”藏在细碎日常里。朱雪林表示,6个“真实”,说到底是在回答一个问题:孩子有没有全程亲历、有没有在真实任务里做选择、有没有经历失败再调整、有没有把课堂所学迁移到家里。
劳动教育没有统一教材,生活本身就是最好的课堂。告别“表演式动手”,不是让孩子多干几次活,而是让每一次劳动都有真实需求、有完整过程、有反思迁移。肖慧认为,学校守住真实课堂,保障每一个孩子亲历实操、独立思考;家长守住日常的边界,不包办、不代替、不功利。课堂去形式,家庭肯放手,区域有支撑,劳动教育才能从“拍照”“展示”变成支撑孩子自理、自立、自强的长久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