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乡间走过，玉米、高粱、麦子的头顶染上了一层浅黄的秋韵，举目望远，北方的秋天已经镀上夕阳的颜色，四面八方都述说着丰收的欢喜，也染着淡淡的离愁。

劳作了半年的大地并不说疲惫，它只是变得丰富，可是冬天从深处蠢蠢欲动，想要重新接管北方的仓库。冰雪在遥远的地方等待，大地即将陷入沉沉睡眠。有些田地已被收割，收获的快乐与休憩的茫然，同时降临到空旷的田野中。鸟雀迎来幸福时光，尽可以吃饱。浅滩、湖泊、河流上再次响起南归的歌唱，遗鸥、野鸭、黑鹳、大天鹅、苍鹭、白琵鹭飞去又飞回，小城是中转站，也是家园。水面上，小野鸭们欢快地聊天、拌嘴，直到有一天它们叫嚷着离开。

城里人的秋天是从路边的除草工作开始的。然而草木也在做着最大的抗争，风干、打籽、成熟、掉落、飞走。割了数次的草地上，新叶子又飞快地钻出来，几天工夫就完成了开花结种的任务。秋天的时候，我被草木的精神感动。修剪过的灌木，用不了几天的工夫，又会伸出无数自由自在的枝条。

谁也无法真正掌控秋天，秋天一直在坚定地表达自由自在的决心。侧柏结出灰亮的点点繁星、忍冬用鲜红的小浆果为自己做点缀，丁香、女贞把芳香留给5月，其余的时候就是养育数量庞大的种子娃娃。海棠与山楂把树变红了，云杉与油松的松果挂满枝头。阳光探询松果的秘密，它打开坚硬的内心，带着翅膀的小心事飞到草地上。元宝槭、臭椿、梣叶槭、白蜡树种子唱着、闹着、飞着。栾树的小包裹哗哗作响，银杏把秋天变得金黄。天空辽阔又安静，鸽哨响亮划过天际，犹如18岁的歌唱着永不再来的青春。

如果你恰好站在草地上，那么请蹲下来看看被绿色、黄色、红色织出来的地锦吧，无数粒种子在窃窃私语。马齿苋的花看似不起眼，然而花落处却有数百粒种子结出来。这些植物之所以在大地上无处不在，与它们强大的繁衍的决心是分不开的。你能想象灰灰菜、狗尾草、猪毛菜有着怎样浪漫的粉色与红色吗？再平凡，也有一颗爱美的心。

车前草、牛筋草、田旋花、画眉草、夏至草、拉拉秧、独行菜、苦荬菜、附地菜、虎尾草、紫花地丁……它们曾有过辉煌的春夏旅程，此时也一道被当成杂草清理。可是我听到了它们勇敢地呐喊，生长吧、开花吧、结种吧！这可是秋天啊，再不努力就来不及了。它们又站在秋天平等的爱抚之中了，时光永远都不晚，只要开始就会有美好的事情发生。

粘在童年裤腿上聪明的婆婆针、苍耳、蒺藜、拉拉秧，像固执的小孩子，此时又蹭上了中年的衣衫。“带我去远行吧！”它们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苘麻、芦苇、拂子茅、芨芨草、柳枝稷、蜀葵、曼陀罗、红蓼、田葛缕子，都有着高大而健美的身姿，带着胜利者的姿态站在秋风中。秋风脾气正好，并不撼动谁，只是带它们摇摆出一曲秋天的合唱。灿烂的一生、执著的一生，都在此时表达得淋漓尽致。萝藦紫色的花躲在灌木中开放着，它的幽香从《诗经》中的“芄兰之枝”中飘逸，结出香甜的果实。可是秋风的脚步加快了，萝藦也要像蒲公英、飞蓬、大蓟、鹅绒藤一样飞到四面八方。

飞吧，飞吧，生命原本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方式，去旅行、去相遇、去追问、去求索。我在各处采摘种子，牵牛花、蜀葵、桔梗、金鸡菊、铁线莲、射干、紫菀、波斯菊……它们细细碎碎地掉落到纸袋中，今年的花落了，明年的花一样四处开放。我在心里灌溉着一个没有围墙的花园，没有分别的花园，没有冬季的花园，它们会在我的文字里，开出永恒的花。

秋天是一场童话，陷我于明朗、繁华、幽静、欢喜、忧伤的时光迷宫之中。秋天的时候，我走到哪里都步履缓慢，每一株植物都在向我致意，争着讲述它们委婉、坚强、可爱、美丽、平静、热烈的一生故事。它们讲得那么急、那么多、那么好，像秋天的细雨，纷纷扬扬。我停下来，站在秋天的路边，风把植物们的歌声送到耳边，梦在无边无际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