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之旅,风捎来太多好意。
从成都出发,车辆驶入甘孜藏族自治州。沿着川藏线一路前行,风是常客,不请自来,活像一位当地的向导,总将最动人的风景揽入我们眼底。
折多山,横亘于川藏咽喉,最高海拔达到4962米,作为康巴第一关,这里的风,向来是粗鲁的。它呼啸着从垭口两侧的峭壁涌来,将经幡撕扯得猎猎作响。那些五彩的布条,在风中飘扬,映衬着高原纯粹的蓝天,既艳丽又充满动感。我想,风大约是不识字的,只管胡乱地吹,却在无心中勾勒出一幅美景。
翻越折多山,绕过数不清的盘山弯道,前往塔公草原。站在草原远望,风正亲吻雅拉雪山的额头,掀开雪峰的面纱,复又为其披上云裳,搭配深褐色的山腰岩石,宛若给雪白的裙裾绣了圈暗纹,簇拥的山体则如盛放的莲花矗立于天地相接之处,令人望而生畏。
再约莫半小时路程,司机将车停在一处观景台。一下车,我们便激动地欢呼,在这里我们得以看见另一座与雅拉相媲美的雪山——贡嘎。
贡嘎雪山位居四川省第一高峰,被冠以“蜀山之王”的美称。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攀向雪域之巅,许是太过高耸,它常常潜在云雾之中,只在风吹云散的某一刻,才愿意露出一角雪白的面容,亮堂堂地立在天上,圣洁而庄严。峰峦上终年的积雪如卓玛指尖沾点的乳霜,细腻柔润,山形棱线却硬朗得很,像康巴汉子藏在温柔里的骨。
风在前面引路,山路弯弯曲曲、上上下下,车窗外绵延不绝的草甸,一浪接着一浪。牛马跟音符一样铺展在草地上,慢慢悠悠地目送我们辗转一地又一地。
到道孚县的墨石公园,风开始有几分顽皮。它在糜棱石林间穿梭游走,时而在这个石缝中呜咽,时而在那个孔洞里轰鸣,仿佛模仿异星球远古生物的吼声。那些青黑色的石柱,被风经年累月地雕琢,形成了千奇百怪的形状,有的恰似宝剑指天,有的恰似猛兽蹲伏。我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感受风穿过我的衣衫,忽然明白为何古人会认为山石有灵——风便是它们的喉舌。
又复一日,对草原已司空见惯的我们,深入玉龙拉措。这片甘孜州著名的冰蚀湖,偏得你以为它早就隐进山的褶皱里。汽车只能到达景区外围,我们只好坐摆渡车进山,再登许久石阶曲折向上。就在我们感叹地大路远时,视野倏忽敞亮开来,雪山携着海子,齐齐奔到身前,像恭候已久的主人,欢迎远方来客。
行走间,真静。风浅浅的、淡淡的,若有似无,贴着水面溜过去,连涟漪都未曾撩拨起。阳光斜斜地搭在水面上,把水色调成两半,近岸是似翡翠的绿,绿得浓稠;山边是似天空的蓝,蓝得深厚。此情此景,无论先前是何种起伏不定的心绪,也都被静气熨平了。
湖边遇到一位藏族姑娘在卖手工艺品。她见我们停脚,仰起脸说:“是这里捡来的石头刻的。”旁边有路人嘀咕:“假的吧?网上肯定有卖。”那姑娘倒不急着辩解,她的肤色黝黑,但整个人犹如被玉龙拉措的湖水浸过一般,清清透透。结伴同行的郑先生一眼相中,挑了一块喜爱的石头收入囊中,我问他:“不怕假的吗?”他笑了笑,“又有什么关系呢?”
听到这句回答,我豁然开朗,从江南水乡到高原腹地,千里万里的旅途,郑先生买的何止是石头?是这一刻不期而遇的缘分啊……那些雪山湖泊、清风白云,终会跟着这块石头住进寻常的日子里,在往后指尖蹭过刻痕时,让无边的旷野,再濯洗一次灵魂的自由,这便是它最好的价值了。
山脚有牧人经过,风将他的歌声吹散了,只余几个零星的音节断断续续地飘到我耳边,系住了我离开的脚步。此后山长水阔,来路与去路漫漫,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再抵达这里,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些相遇,本就不必再求重逢,风永远在路上,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