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新学期升入三年级，她把自己的文具“哗啦”倒在书桌上，宣布要“升级装备”。在一堆尺子、橡皮和新买的签字笔中，她的小手利落地扒拉着，将几支半截铅笔毫不犹豫地挑拣出来，准备扔进桌角的垃圾桶。

“这些都不要了？”我按住她的手，问道：“这些可都是你曾经的亲密伙伴，就这样不要了？”

“对呀！这学期就能用签字笔啦！”女儿扬起小脸，带着对“长大”的无限憧憬，“铅笔多不方便，没写一会儿就断了，老要削，签字笔多好，一写就出墨，多省事！”

她的话语干脆利落，像签字笔尖划过纸面般流畅笃定。望着那堆被“淘汰”的铅笔，我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这几支半截的铅笔曾是多么重要的存在呀！我还记得女儿刚入学那会儿，笨拙地捏着铅笔，在田字格里留下歪歪扭扭的笔画时的情景。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留下深浅不一的灰色轨迹。那是她探索世界的触角，也是知识最初的烙印。然而，笔尖愈是锋利，磨损也愈是迅速。多少次，在某个关键的转折处，它猝不及防“啪”的一声脆响，铅芯折断，在纸面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

那时，我总是及时拿起卷笔刀解决问题，她的小脑袋也总凑过来，好奇地看着。我旋转卷笔刀的手柄，铅笔便在刀锋的旋舞中一层层褪去旧衣，我心里有种浪漫的感慨，轻轻告诉女儿：“你看，它们磨损的笔身、残留的牙印、变钝的笔尖，都凝固着一段笨拙却无比珍贵的书写时光呀。”

把削尖的铅笔重新放入女儿手中，看她再次握紧它书写，新的笔尖触及纸面，覆盖那个碍眼的墨点，将中断的轨迹重新连接，向着更清晰的方向铺展，我的内心涌起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动。这看似简单的削笔过程，曾是她低年级时光里无声的课堂，也是我亲子陪伴中温馨而隐秘、从容而不舍的柔情时刻。多少次，我以笔为媒、以物言志，向女儿讲述成长的道理：人生犹如奋力书写，难免会遭遇挫折、会钝化，甚至折断，而“削尖”的过程，就是一次次必要的自我修正与重塑——它需要勇气承认当前的“不够好”，需要决心承受剥离旧我的阵痛，如同那纷纷落下的木屑，更需要找到那卷笔刀般的工具与契机。

无论女儿懂不懂，我都喜欢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和她分享这些感受。可如今，女儿的铅笔“退役”了。看着她欢欣地“拥抱”新的签字笔，我的确不舍，但更多的是欣慰。是呀，铅笔的“退役”是女儿成长的“勋章”，她的雀跃是向新阶段进发的号角，我应该支持她、鼓励她！

不过，我还是轻轻拾起了那几支被她抛弃的半截铅笔，悄悄将它们收进抽屉深处。如果以后还有机会，我很愿意再同她讲一讲铅笔的故事，我知道，她接下来的成长过程中一定还会遇到需要“削尖”的时刻，也许，铅笔还会和我们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