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们惯常的认知中,“自卑”往往意味着“我不行”“我不够好”“我害怕被别人看见”,而在近期的某档节目中,脱口秀演员徐志胜却赋予了“自卑”另一种解读:“自卑是因为它太爱我了,它害怕我被人伤害,是爱我的一种情绪。”这样的解读里,自卑是一种温柔的“自我保护”方式——怕被否定,所以先别人一步“否定自己”,减轻可能受到的伤害。
孩子不敢尝试、不愿表现自己、害怕被嘲笑,是否是“自卑”情绪在“作祟”?想帮助孩子走出自我怀疑、不再畏畏缩缩,家长应如何正确引导?本期,我们邀请到成都市温江区花都小学心理教师丁嫄与攀枝花市二十五中小阳光外国语学校专职心理教师梅坤英,共同探讨“自卑”这一话题,帮助家长读懂孩子的情绪,助力孩子找到越来越好的自己。
误区
把自卑当作缺陷,给孩子贴上负面标签
“有的孩子上课从不主动举手回答问题,老师看向他们时,他们还会低下头,避免视线接触。”丁嫄表示,孩子的“眼神躲闪”并不都是走神、没认真听讲,有时只是害怕公开发表观点。五年级学生萱萱就曾向丁嫄吐露心声:“我心里其实知道答案,但我不敢举手。因为我怕说错了,同学们会觉得我笨、会笑话我。”
“从表面看,萱萱这是不够自信。”丁嫄说,“但换个角度,这其实是孩子在保护自己的自尊心。”在丁嫄看来,不自信的背后藏着孩子“不想受伤”的心愿,于是,在确定安全之前,选择先把自己藏起来。
值得指出的是,“不自信”是一种对具体事情的不确定,它往往是局部的、暂时的,换个场景可能就好了。丁嫄提醒,当孩子的不自信被贴上“你不行”的标签,又得不到任何肯定和接纳时,不自信就会慢慢变成“我没有价值”的自卑感。
“‘不自信’并非孩子的缺点或问题,不用急于批评、纠正。”在丁嫄看来,这样的孩子虽然不露锋芒,但心思往往更加敏感、细腻,在意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形象。有“自卑感”的孩子也是这样,他们普遍觉得自己还不够好,可正是这份对自己的“高标准”,让他们更努力、更有韧劲。
“只是这些努力常常被家长忽视,孩子自己也不觉得那是优点。我们需要帮助孩子,看到努力这件事本身的价值,以及这份‘想变好’的心意。”她说。
梅坤英引用心理学家阿德勒的观点进行补充:“其实自卑感是与生俱来的,人人都会有。短暂的自卑感可以成为努力上进、超越自己的成长动力;只有当自卑演变成过度逃避、自我否定、不敢尝试时,才是病态的表现。”
她特别提醒家长,感觉孩子有点自卑时,切勿反复批评“你怎么这么胆小”“你这孩子就是粗心”“你太内向了”,这不仅不会起到鞭策作用,还会让孩子负面评价自己,内化“我就是这样的人”,从而限制其潜力的发展。
“所以,当家长问‘怎么消除孩子的自卑’时,落脚点就已经偏了。”梅坤英说,“我们要做的是看见、理解、接受孩子的不同状态,帮助他树立对自我的正确认知,每个人在不同成长阶段都会有新变化、新发展。不如温柔地告诉孩子,‘觉得现在的自己不够好,也没关系,只要还在坚持、还在努力,爸爸妈妈都会为你感到骄傲。’”
思考
“自卑感”藏在家庭教养的细节里
“我妈妈从来不夸我,她只会问我‘还有谁考得更好’。”在学校的心理咨询室里,提起“妈妈对自己的评价”,学生静文这样对丁嫄说。而在丁嫄眼里,静文是一个优秀的小姑娘,她成绩优异、性格乖巧,但一直不太自信。“听到孩子的描述,我感到心疼,她需要、也值得被认真肯定。”丁嫄说。
在心理咨询中,丁嫄遇到过很多像静文这样有自卑感的孩子。实际接触后,丁嫄发现,他们产生自卑感的根源,其实不是客观能力不足,而是长期被否定、不被认可。她总结了几个常见的原因:家庭中的比较文化、单一的评价标准、过度保护或包办代替,以及负向标签的强化。
“家长对孩子‘高标准、严要求’没有错,但看见孩子的进步也格外重要。”丁嫄说,像静文这样的孩子很多,一直努力,却一直得不到家长的正向反馈。在家长不断要求“更好”的过程中,孩子的感受是“我永远不够好”。这份认知一旦固化,就容易滋生自卑感。
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闪光点,不一定是成绩,更不用随时和别人比。丁嫄以学生陶陶为例,当被问到“你的优点是什么”时,陶陶想了很久,最后摇摇头说:“我学习不好,没什么好的。”“可他明明是一个共情力强、特别会照顾他人的孩子,身上有很多美好的品质。”丁嫄深入了解后发现,陶陶的家长只关注学习成绩,忽视了孩子身上其他的优点。“孩子会用家长的‘尺子’来衡量自己。家长单一的评价方式,会使孩子无法全面、正确地认识自己。”丁嫄说。
传统的教育观念里,犯错要重罚,孩子才能长记性;获得成就要低调,谦虚是一种美德。但家长如果只纠错、不表扬,孩子的价值感、配得感都会变低。对此,梅坤英指出,自卑感是孩子内心脆弱时的一种防御机制,是规避失望、害怕不被接纳的反应。
“孩子需要的,是家庭无条件的接纳、及时的鼓励以及长期的陪伴和共情。”她特别提醒,不是只有“优秀的孩子”才配得到爱,家长的横向攀比、当众批评、过度要求都可能加深孩子的自卑感,降低他们的自我认同。
行动
健康地爱自己,让自卑感成为成长动力
“收敛锋芒、压低自己,用这样的方式去避免伤害、嘲笑,其实并不是真的爱自己。”梅坤英说,“健康地爱自己,应该是做事坦然、心态从容、不委屈自己。”
“用自卑感来‘保护自己’就像感到寒冷时,用厚厚的棉袄包裹住自己,身体暖和了,却也动弹不得。”丁嫄指出,“我们不能被‘自卑感’卡在‘我不行’的泥潭里,要主动去寻找‘我可以试试’的方向。”她认为,一开始表现并不出色不要紧,抱着“我还不够好,但我可以努力”的心态,一定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如何摆脱“自卑”的枷锁?结合教学经验,丁嫄分享了“自卑转化四格画”练习小技巧:第一格,写下“我觉得自己不够好的地方”;第二格,问自己“这件事我在乎吗”;第三格,思考“我可以做的一件小事是什么”;第四格,问问自己“做到了,我会有什么感觉”。
通过这个练习,孩子会发现原来的“不够好”并不是终点,而是迈出下一步的台阶。丁嫄表示,“用小步前进取代‘我不敢’的想法,‘自卑感’就可能从困住孩子的牢笼,变成推动他向上生长的引擎。”
如何帮孩子把“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情绪,转化成“我想变得更好”的动力?又如何帮孩子走向“真正地接纳自己、爱自己”?梅坤英表示,关键在于接住孩子的情绪,“将自卑感当作孩子的缺陷去指责,只会让孩子觉得自己的感受不被接纳、不被认同,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家长需要让孩子知道“你所有的样子都值得被爱”“不够完美也没关系”,只有给足了安全感,才能帮助孩子把低落、自卑等“负面能量”转化成想要变得更好的“前进动力”。
具体该怎么做?梅坤英分享了几条实用的思路。首先,看见并承认孩子的感受。帮助孩子理解“看见自己的不足,是因为想要进步”以及“每个人都有所长、有所短,如果有人因为自己的长处而嘲笑别人的短处,那是他需要去反思的问题”。让孩子从正视自己的感受做起,接纳自己,并坚定地相信自己。
“家长需要引导孩子建立更稳定的内在评价标准,学会区分‘别人的看法’和‘自我的价值’。”梅坤英指出,没有人能做到让所有人满意、在任何领域都拔尖,让孩子理解“我可以普通,允许不完美,不必让所有人满意”,帮助孩子建立边界、理解差异、客观评价,孩子才不会过于被外界的眼光左右,从而更好地自我激励。
最后,引导孩子换位思考,做自己最好的朋友。失落时给自己一个拥抱;犯错时对自己说一声“没关系”;遇到困难、想放弃时,告诉自己“坚持,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苛责自己、不贬低自己、不跟自己较劲。“像对待好朋友一样温柔地对待自己,就是最朴素、最扎实的自爱,也是转化自卑感的关键。”梅坤英说。
从“用自卑感保护自己”到“真正爱自己”,不是让孩子变得不再害怕,而是帮助孩子在想退缩的时候,依然能够试着往前一小步。梅坤英说:“学会与自卑感和平共处,在这份情绪下依然好好爱自己,才是心理健康最好的状态。”
(文中学生均系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