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某中学校长“成人又不是成婚，成人礼穿校服就好”的言论走红网络，让本就是毕业季热点的成人礼再度引发热议。
作为见证青少年成长的校园仪式，成人礼屡屡陷入着装、排场、形式的争议漩涡。有人认为成人礼重在成长内核，无需刻意盛装、追逐排场，简约的校服更贴合校园的纯粹性；也有人表示，18岁是独一无二的成长节点，适度的仪式感是留存青春记忆、赋予成长庄重感的重要方式。热闹的争议背后，藏着更深层的教育追问：成人礼的真正价值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成人又该如何达成？
成人礼为何“难成”？
形式冲淡了育人初心
距离学校成人礼只剩一周时，高三学生林晓和妈妈为此起了争执。备考关键阶段，看着女儿反复纠结穿搭、抽空练习仪式流程，妈妈忍不住提醒：“学业为重，成人礼简简单单走个流程就行，没必要花这么多心思。”可林晓却满心期待这场仪式，她认真跟妈妈解释：“18岁只有一次，成人礼才不是走流程……”
这样的分歧，存在于许多家庭里。争议的根源，在于当下成人礼日益凸显的形式化乱象：置办礼服徒增家庭负担，仪式异化成了“秀场”；繁杂的准备活动挤占了学生的备考时间与精力；程序化的感恩环节流于表面，刻意表演替代了真实的内心感悟……种种陷入形式主义窠臼的做法，让不少学生、家长都感到疲惫和不适。但不可否认，一场饱含诚意、设计用心的仪式，能够唤醒青少年的责任意识、搭建亲子沟通的桥梁、定格独一无二的成长瞬间，这又让许多人认可成人礼的价值。
“对于18岁这个人生新阶段的起点，用有仪式感的活动来纪念一下，无可厚非。”家长文涛表示，成人礼具有独特的成长意义，但当下部分成人礼存在活动目的模糊、攀比风气盛行、伤害个别孩子情感等问题，“活动形式应当改进。”
文涛的女儿文熙贤目前读高二，即将迎来自己的成人礼，她期待这场仪式“大家都可以穿着自己喜欢的礼服，在镜头前留下自己最青春、最有活力的时刻”。但在她看来，仪式感不等于“奢华感”，成人礼的核心是“十八而志”，认清成长责任，同时舒缓学业压力，而不是把重心放在奢华穿着上。过度追逐网红化、奢华化的仪式，只会曲解成年的真正意义。
成都市树德实验中学德育处主任陈利君表示，成人礼本身无需诟病，如何平衡好其形式与内容、回归育人本质，才是家庭、学校与社会需要共同思考的课题。
成人礼何以“有成”？
多维育人点亮成长节点
“成人”不只是年龄数字的更迭，更是法律、社会、心理、品德层面的全方位“蜕变”。而成人礼，正是助力青少年完成身份升级的育人载体。
从法律层面来看，年满18周岁，就成为了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要独立承担法律后果。这意味着，从法律上讲，成人是“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开始。
从政策导向来看，国家高度重视青少年的仪式德育。2017年，教育部明确要求各地各校举办成人仪式等有特殊意义的仪式活动；2018年，共青团中央发布成人仪式规范文件，明确其核心目标是抓住从未成年向成年转变的关键时期，开展理想信念、思想道德、国家观念等教育，引导和帮助广大青少年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
“从发展心理学视角来看，18岁处于青少年自我同一性构建关键期，成人礼属于过渡性仪式，具备不可替代的心理与教育价值。”眉山市学生心理健康教育研究中心副主任、四川省仁寿中学专职心理健康教育教师李东认为，成人礼用集体仪式帮助孩子完成从未成年人向成年人的身份心理转换，锚定成长节点，具有心理标识作用；依托仪式强化法治、责任、感恩等内在观念，弥补日常说教的空洞，使德育具象化；同时，搭建亲子、师生情感沟通场景，深化亲情与校园归属感，具有情感联结价值，“这也是成人礼得以长期延续传承的核心原因。”
法治启蒙、责任培育、思想引领、亲情感悟等深层育人内核，是成人礼真正的教育落脚点。而如何用好这场特殊的成长仪式，则考验着学校的育人智慧。
成人礼如何“促成”？
让仪式成为德育的“点睛之笔”
真正的成人教育，从来不是一场仪式的瞬时加冕，而是日常德育与节点仪式的双向赋能、相辅相成。
今年3月，深圳一学校的成人礼创新育人形式，从方案敲定、流程细化、节目编排到现场调度，全程由学生牵头主导，家长和老师仅作为辅助支持，实现“我的成人礼我做主”。该校党委书记表示，放手让孩子们去策划、去实践，看似是“放权”，实则是让他们在自主筹备中感受责任、协作与担当，这比任何说教都更有教育意义。
多地学校从细处着手，让成人礼变得更有温度：有的学校为学生制定“成人责任清单”，让抽象的责任在实践中落地生根；有的学校柔性调整家书、寄语环节，兼顾特殊家庭学生，不让任何一个孩子缺少成长温暖……种种安排有效提升了成人礼的仪式观感与育人实效。
“在孩子成长的关键节点举行对应的活动十分有必要，但不能误以为仅靠一个仪式就能完全达到育人目标。”陈利君谈到，教育是细水长流的浸润，而非集中于某个节点的速成培育。入学仪式、入团仪式、毕业典礼、成人礼等校园仪式贯穿孩子求学全过程，各自在不同成长阶段承载着分层育人使命，是日常德育的重要补充。
她以树德实验中学的“迈好青春第一步”系列活动为例，14岁是青少年承担部分法律责任的关键节点，学校围绕这一节点打造系列成长教育：邀请法治副校长授课、发放宪法读本，开展法治启蒙；设置亲子书信互读等温情环节，唤醒孩子的感恩之心与责任意识。
在陈利君看来，学校应完善德育体系，循序渐进塑造品格、涵养价值，在做足日常功夫的同时，通过适配的仪式“点醒、锚定、赋能”，二者相辅相成，才能让育人效果最大化。同时，她表示，无论在哪个阶段、用哪种仪式，家长的参与度都十分重要。家校协同共育，是青少年成长路上不可或缺的支撑。
仪式之外如何“成人”？
在日常点滴中养成优良品格
高二学生家长孟娜对近期的一个视频印象深刻：一个高中班级里，同学们察觉到老师身体不适后，一直留意着老师的状态，在老师走出教室快要晕倒在地时，稳稳接住了她……“这件事并不惊天动地，但同学们身上那种看见他人、体恤他人，关键时刻站出来的善意和担当，就是我心目中的一种成人素养。”孟娜说。何为真正的成人？很多家长和孟娜一样，虽然说不出具体的标准，却能在日常细节中感知成长的本质。
“生理上，18岁身体发育趋于成熟，但管控理性决策、情绪控制的大脑前额叶要到25岁才能发育完善，因此法定成年不等于心智成年。”李东表示，18岁的青少年应建立三项核心认知：一是法律权责认知，明晰年满18周岁须独立承担民事、刑事责任，清楚法律底线；二是选择自担后果认知，个人学业、生活选择需要自行承担代价，不能持续依附父母兜底；三是权利与义务对等认知，享受成年人权利的同时，需要承担家庭与社会责任。
文熙贤坦言，她和身边同龄人都有成长迷茫：“我们憧憬‘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同时也担心‘外面的世界很无奈’，自己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应对。老师和家长的引导对我们而言很重要。”
青春期孩子独立意识觉醒、心智却尚未成熟，家长该如何陪伴孩子平稳地走向成年？文涛分享了自己的育儿经验：“青春期孩子思想独立、认知鲜活却阅历有限，极易与家长产生观念分歧，家长要做耐心且智慧的听众，学会‘求同存异’，不强迫孩子听从家长，允许孩子自己判断、拿主意，试探着向前走一走，慢慢建立独立人格与责任认知。”
眉山市苏洵小学党总支副书记、校长韩伟杰今年5月刚参加了儿子的成人礼，“这些仪式让孩子第一次触摸到‘公民’二字的分量，作为家长，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份庄重延续到日常。”她认为，成长是“有慢有长”的过程，所有优良的品质都是在日常里悄悄生根的，“而成人礼的仪式感，不过是为那些已经长出的枝丫，系上一根漂亮的丝带。”
韩伟杰表示，在孩子走向成年的“最后一段路”上，家长需要完成的不是灌输，而是“看见”与“放手”，帮助孩子看见自己的来路、理解成年的“重量”与“温度”，适时完成从“保护者”到“守望者”的转身。
针对青少年“成人”教育，李东给出具体建议：家庭可循序渐进放权，逐步让孩子自主管理作息、零花钱、个人事务；减少事事包办，允许孩子经历小挫折、积累成长经验；在志愿填报、未来规划等关键问题上，引导孩子自主抉择，树立生涯责任意识。他提醒，独立素养需要逐年放权培养，过程中不能“骤然放手”，避免孩子出现适应障碍。同时，家校教育口径要统一，避免学校重规则、家庭却无底线溺爱；少说教、多体验，以实践历练代替空洞道理，减少亲子矛盾与孩子的逆反心理。
“真正的‘成人’教育，藏在日复一日地陪伴与引导之中。以日常涵养成人品格，方能让青少年真正褪去稚气、扛起责任，奔赴笃定从容的成年之路。”李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