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小规模学校是推进教育优质均衡的薄弱环节。城镇化进程的加快，使其面临“撤之不能、办之难续”的困境，生源萎缩、师资薄弱、课程实施困难等问题突出。《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提出“办好必要的乡村小规模学校”；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强调“保留并办好必要的乡村小规模学校和幼儿园”；今年6月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部署“推进教育数智化变革”。从“保留”到“办好”，从“城乡共享”到“数智变革”，政策信号层层递进，乡村小规模学校不仅要“保下来”，更要在数智时代找到“小而美、小而优”的高质量发展路径。

一、新复式教学的理念转向

在“办好必要的乡村小规模学校”的政策推动下，多数“乡村小校”已基本配齐语数外等主科师资，且均实行分年级单独授课。复式教学因需兼顾多个年级的认知起点和任务设计，组织难度大、备课要求高，多数教师宁愿照本宣科，也不愿触碰“麻烦”的混龄设计，复式教学似乎已成为历史。然而，分年级分学科单独授课，让一位教师不得不承担多年级、多学科教学任务。因教师时间和精力有限，教学质量难以保证仍是当前最突出的困境。

这一困境的症结在于，“乡村小校”的教育资源投入始终在“补缺”。换一种视角，不关注“缺什么”，而是以“有什么”为起点，将“少”视为一种优势。学生人数少，意味着每个学生被看见的可能性更大；混龄而教，意味着跨龄互动是天然的学习资源，学有余力的学生便有了触碰“最近发展区”的绝佳机会。

反观传统复式教学，其本质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被动合班”的权宜之计，教师先给一个年级讲解、另一个年级做作业，“动静搭配”之下相互干扰，课堂效率低、学生获得感弱。虽有“同动同静”模式提出，但多停留于时间分配的技术调整，未能从根本上将混龄的被动局面转化为跨龄学习的育人优势。基于此，我们建构了一种以乡土情境为纽带、以数智技术为支撑的在地化新复式教学模式，其核心理念为“混龄而教、依标而学、在地而生”，让混龄课堂从“被动合班”走向“主动共生”。

二、课程内容的结构化设计

当前，“乡村小校”在地化教学面临两大问题：一是脱离课标，热闹有余而学业不足；二是脱离乡土，资源丰富却与教学无关。基于理论梳理与田野调研，提炼出在地化新复式教学的课程开发思路——以新课标为锚，以乡土资源为材，实现国家课程在地化转化与结构化重组，确保国家课标落实、乡土特色鲜明。

比如，语文学科可以围绕同一语文要素在不同年级的进阶深度确定主题。以“观察与表达”为例：三年级《搭船的鸟》是“一次细致观察”，学生需要学习的是“如何把一个瞬间看仔细、写清楚”；四年级《爬山虎的脚》是“持续观察变化”，学生需要学习的是“如何把一段过程看清楚、写准确”。同一语文要素在两个年级有着从“抓住特点”到“写出变化”的清晰递进，为混龄教学提供了天然的认知阶梯。

数学学科可以围绕同一知识链条在教材中的纵向分布确定主题。以“家的方向与位置”为例：二年级画路线图、用方向词描述路线；三年级从不同位置观察物体，建立观察位置与视图的对应；四年级用方向加距离描述位置；五年级用角度加距离精确描述位置；六年级从不同方向观察立体图形并理解相对位置关系。同一“家”的情境下，各年级知识螺旋上升，学生在同一主题中完成各自学段的课标任务，乡土情境成为贯穿始终的真实问题场域。

两种贯通方式虽路径不同，但核心逻辑一致——以课标为锚、以乡土为材，让不同年级在同一主题下完成各自适切的进阶任务。此外，借助 AI工具对田野采集的乡土素材进行智能分类与标签化处理，建立动态的“在地化课程资源库”，素材与课标知识点智能匹配，教师在备课时一键检索、按需调用，可以大幅降低课程开发的时间成本。

三、混龄课堂的“四阶递进”设计

在混龄场景中如何组织教学是乡村教师最棘手的难题，也是制约混龄教学落地的关键瓶颈。我们设计了“共场研学—分层深研—跨龄协作—现场展评”四阶递进教学流程。其核心逻辑是：先建立共同经验基础，分层推进各自任务；再通过跨龄互动深化理解；最后以公开评价收束。既回应了混龄课堂“如何兼顾不同年级”的组织难题，又将年龄差异从教学负担转化为教学资源。

第一阶，共场研学。全班混龄共同在场，教师调用素材库、运用大单元课程导入，引导学生在真实乡土情境中开展共同观察与体验，指向兴趣激发与情感联结。

第二阶，分层深研。这是混龄课堂的核心环节。教师依据主题大单元中纵向进阶的分阶任务设计，为不同年级或学力小组分配差异化探究任务。低年级完成基础任务，高年级完成拓展任务——同一课堂、同一主题，各年级各有所得。

第三阶，跨龄协作。高年级学生向低年级学生讲解探究发现，低年级学生以不同方式回应，在对话中共同完成某个任务或解决某个问题。“大带小、小促大”的天然学习共同体，使不同学力的学生可以获得差异化发展空间。

第四阶，现场展评。各小组将学习成果公开呈现，接受教师和同伴的评价反馈。 AI辅助课堂即时评价的数据采集与可视化反馈，让评价成为驱动下一轮教学的起点。

数智技术贯穿四阶全程。课前，AI辅助资源匹配与分层任务推送；课中，智能终端支持数据采集与即时反馈评价；课后，数字平台支撑成果共享与跨校教研，使技术从“外挂工具”转变为嵌入教学全流程的支撑系统。

四、新复式教学的小班化启示

人口负增长背景下，城市义务教育学校小班化趋势也逐步显现。一个过去只在“乡村小校”被追问的问题，正成为普遍命题：面对学力各异的学生，如何在同一间教室里实现因材施教？乡村教育在“少”中摸索出来的因材施教路径，便不再只是乡村经验，也为城市小班化教学提供了可参照的样本。

（叶红英系成都师范学院副教授；侯涔淅系成都师范学院学生；佘星渔系中央美术学院学生）

【本文系2024年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一般项目《适应人口变动新趋势的义务教育教师供需机制研究》（项目编号24 Y J A880080）阶段性成果；2026年全国大学生新文科实践创新大赛培育的实践项目《智变乡学：数智聚力乡村小规模学校在地化新复式教学模式创新实践》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