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日 每周二、四、五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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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72期(总第4207期) 导报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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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九月的窗扉
王小蔷
《教育导报》2026年第72期(总第4207期) 导报四版

窗外是操场。暑假里长起来的草被割过一茬,留了寸把长的茬子,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地青灰色的绒。跑道上的白线重新刷过,新漆在太阳下反着光,亮得有些刺眼。一只麻雀落在跑道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留下一串细碎的爪印,像哪个学生在纸上点了一串省略号。我忽然想起,去年9月推开这扇窗的时候,窗外那棵梧桐树还站得笔直,叶子密密的,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响。

正出神间,前排那男孩写完名字抬头,顺着我的目光往外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老师,您看那片叶子。”我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有一片叶子黄得格外早,颜色是透亮的金,镶在一堆深绿中间,像谁在墨绿的绸子上绣了一枚铜钱。

风又来了。那片金黄的叶子抖了抖,没有落。它挂在枝头,挂得稳稳的。我忽然想,它大概知道自己要黄了,早就准备好了,不慌不忙地等在那里。就像我桌上那摞新本子,封面干干净净的,一个字也没有,但我知道它们迟早会印上痕迹——有的会被工工整整地填上句子,有的会被涂改得乱七八糟,有的可能只写了半页就搁下了。但每一本都会留下些什么,像那片叶子总要落下来,落下来就化成泥,泥里再长出新的。

铃声忽然响了。开学的第一个铃声,拖得很长,像一根线从夏天的尾巴上抽出来,慢悠悠地绕到秋天的衣襟上。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桌椅响起来,书页翻起来,声音像水一样漫过整个房间。前排那男孩回过头,冲同桌笑了一下,笑声脆脆的,落在空气里就碎了,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我低头翻开第一课。纸是新的,白得有些晃眼。油墨的味道从书页间升起来,淡淡的,像隔夜的茶,凉了,但香还在。手指顺着第一行字往下画——那些字安安静静地排在纸上,一横一竖都站得端端正正,等了一个暑假,就等着今天被念出声来。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梧桐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像一页一页的书被风翻过去,翻过去,“沙沙”地响。那枚金色的叶子还在最高的枝头挂着,阳光穿过叶脉,把它照得像一块薄薄的琥珀。

我把窗户又推开一些。更多的风涌进来,掀动了桌上的教案,纸页“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我心里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20年来,每个9月都推开同一扇窗,窗外有时下雨,有时天晴,梧桐树从新栽的小苗长到如今歪了脖子,一届一届的孩子从我面前走过去,名字写满了一本又一本册子。可每一年推开窗时,风里那股凉意是一样的,新书上的油墨香是一样的,那个坐在窗前安安静静写名字的孩子,姿态也是一样的。

9月的秋风把窗推开了,我就坐在这扇窗里面。窗外那枚金色的叶子还在枝头摇着,隔着玻璃看过去,它和我的距离像隔了整整一季。但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它就会落下来,落在操场的草地上,落进某个孩子的书页里,被轻轻夹起来,变成一个扁扁的、薄薄的秋天。

到那时,窗外的枝丫就空了。可窗内的书声会一天比一天响起来,那些崭新的名字会慢慢长成句子,句子会长成段落,段落会长成一个又一个完整的故事。我合上教案,又看了窗外一眼。那片金色叶子还在。

它还在等。我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