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能不能让小龙（化名）换个班？”体育课刚结束，几个男生满头大汗冲到我面前，语气里带着无奈。“他老是突然大喊大叫，还推人！”一个男生补充道，眼神里有厌烦，也有委屈。

深夜，我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位家长发来私信：“老师，听说班上有个特殊孩子，会影响其他孩子学习，我们强烈要求他转学。”

一份鉴定书和一封信

新生报到那天，小龙的爸爸妈妈递给我一份鉴定书和一封信。

鉴定书是一家三甲医院精神科开的，上面写着：“自闭症谱系，伴随多动；认知理解、学习能力弱，存在读写障碍；心智较同龄人幼稚；不懂社交距离，常有重复提问、不停尬聊的刻板行为，注意力很难集中。”

信是小龙妈妈替孩子写的：

“亲爱的老师，我是一名特殊学生。经过无数次训练和十多年的康复，我没有攻击性，但会不合时宜地情绪崩溃。初中是新的开始，爸爸妈妈会配合好每一次家校教育，让我顺利读完义务教育。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唯一能接触和感受正常社交的环境，所以我也会加油努力。妈妈说，我不是瑕疵，也不是她的人生刮刮卡，只是让她提早接受了平凡，但这不影响我长成本来的样子！”

读到此，我不禁红了眼眶。我已连续3届担任融合班级的班主任，对这样的孩子，也有了一定的经验。看了这封信，我决定为小龙制作一份独属于他的“小龙生存指南”。

制定自制、尊重的交友原则

我没有急着先给小龙“定规矩”，而是细心观察、研究他。

语文课，我领着孩子们在郦道元的《三峡》中畅游美景，他高声打断：“老师，你刚刚说的三峡在哪里，我假期可以去玩吗？”自习课上，大家在安静学习，他不时找人说话，别人不理他，他就在座位上扭来扭去；课间休息，他想和同学表示亲近，于是不断推搡同学……

通过观察、研究，我发现他上课要打断老师说话，是他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求知欲；自习课坐不住，是多动特质带来的反应，并非故意捣乱；课间推搡同学，对方躲闪，他反而更急切，那是渴望交友却不懂社交距离的笨拙尝试。

于是，我给他制定了自我控制、尊重同学的交友原则。每天午餐后，我会留他几分钟与之交流：“今天课堂上有没有忍住不发出叫声？怎么做到的？”“今天课间你和谁相处融洽了？是怎样做到相处融洽的？”引导他一一复盘。同时，我把小龙的情况同步给所有科任老师，不纠结孩子课堂小动作，减少不必要的批评。

用微信记录“进步日记”

小龙妈妈几乎每天都会给我发微信消息，字里行间充满不安和牵挂：“昨天我已经跟他沟通好了，也再次重复了教室规则，今天看看效果如何。如果改进不多，我再努力。”

于是，我制定了“生存指南”的一条：利用微信，书写进步日记。

我坚持记录小龙在校情况，每天发给小龙妈妈：

9月12日：主动发本子，虽然只发到第三组，但迈出了第一步。

9月25日：体育课独立完成50米跑，没有中途离场。

10月18日：放学后，主动收拾了自己的课桌。

11月5日：班会课，讲述了自己假期的有趣经历，虽然有些结巴，但完整讲完了故事。

运动会，我让小龙搬运器材、发放矿泉水。周一升旗仪式后，我把他参加表演的视频发给家长。记录下小龙在学校的点点滴滴的同时，我把“生存指南”的居家要求同步给家长：坚持感统训练、进行每周亲子户外运动、进行家庭情绪演练等。

“不让鱼儿爬树”

“老师，翻到多少页？”“老师，我现在做什么？”这是小龙爱问的问题，对于这类学习能力弱、存在读写障碍的孩子，“不能让鱼儿爬树，要让长处带动短处”。

为了让他课上有事可做，我为他设计了专有的语文任务：全班写作文时，他可以口述想法；课文复述环节允许他自由口头表达；写景篇章学习，其他学生写作，他就配图、涂色。我与科任教师达成一致：降低小龙学习难度，多给他开口展示的机会。课后服务时段，我以故宫贴图为素材，锻炼其理解能力，让其静心。班级展板“找春天”，小龙的配图作品——鲜艳的花瓣，嫩绿的枝叶，春天的手绘字，无不展现着清新明丽与生机勃勃。同学们围观，小龙站在一旁，摸着脑袋，抿嘴笑。

一场他不在场的班会

“他就是个怪物！”日复一日的冲突中，偏见在悄悄滋长。不少同学私下议论小龙吵闹、怪异，刻意避开他。我选了小龙不在校的半天，开了一节班会课。我没有提小龙的名字，只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不同”。

“同学们，如果身边有个同学，适应集体的节奏就是慢一些，学东西就是比别人慢，我们该怎么办？”我抛出问题。

“我不想和他接触。”一个女生小声说。

“他老是打扰我，我很讨厌他。”一个男生直截了当。

我没有反驳。拿出了数学课用的一把长长的尺子，问道：“谁能用这把尺子，量出教室里每个人的高矮？”

同学们笑了，纷纷举手：“我！”“老师，量身高谁都会！”

“那这把尺子，能量出谁跑得快、谁画画好吗？能量出谁善良、谁努力吗？”我问。

教室里安静下来。一个学生摇头：“量不了。”

“是啊，”我缓缓说道，“每个人都不能决定自己最开始的样子是什么，但这不影响他变成他想成为的样子。我们不能用一把尺子去量所有的人。”

“他天生就是这样，这不是他能选择的，也不是他的过错。他只是暂时学不会舒服的相处边界，就像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暂时不擅长的事情一样。”

教室里静了很久。仅靠班主任一个人，撑不起融合教育。

变化是一点一滴发生的。

又一次课上，刺耳的尖叫声传来——“啊……！”那是小龙情绪爆发的前兆。

“小龙，深呼吸。”邱同学本能地拍了拍他的背。小龙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英语课上，小曾凑到小龙耳边，小声叮嘱：“转过去，好好练字。”

大课间，体育委员轻拍他的肩膀：“快去排队，系上红领巾。”小龙愣了一下，立刻照做了。

我挑选细心温和的学生，轮流担任小龙的“守护天使”，两人一组，分时段陪伴：一人提醒课堂纪律，一人课间照顾日常生活。

经过一年多的相处，“小龙生存指南”由薄变厚，又由厚变薄。教师节那天，小龙塞给我几颗桂圆，是农村老家的爷爷种的。小龙妈妈也发来一段话：“谢谢您，老师！感谢您在繁重的教学任务中还花精力和时间来帮助小龙。您是我们温暖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