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地利语言学家列奥·斯皮策认为：“词的变化就是文化的变化和灵魂的变化。”印度哲学家克里希那穆提说：“思想往往会形成概念，然后人就按照这些概念而活。”自笔者在2006年第7期《人民教育》刊发《探寻一个敞亮的教学视界》《为了教师的批判精神——关于“观课议课文化”的对话》，历经20年，观课议课在理论上进行了探索、在实践层面进行了表达和实践，实现了多层次、多角度的变化。本文就其变化进行讨论和分享。

一、从课到人

曾有教研员问我：“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教研，为什么不是我们提出观课议课？而是你这个做教师培训的提出观课议课。”我对他说：“做教研的优先关注的是课，做培训的优先关注的是人。你的问题触及了观课议课的本质，观课议课优先关注的不是课，而是上课的人，关注上课人的成长和发展。”

优先聚焦人的发展而不是课。我们对课与人的关系有这样的理解：①教师要上很多课，做不到每一节课都用集体教研的方式提供方案；②时代在变、国家课程标准在变、教材在变，仅研究课无法适应变化；③学生的多样性和差异性决定了没有适合所有教学情境的课；④教师有选择在自己的教室里“教什么”和“怎么教”的专业权利，教师应为自己的课堂教学承担思考和选择的责任；⑤教师的专业发展的重要途径是实施课程与教学研究，教师要通过长期而独立的教学研究发展“实践性智慧”。

优先关注人不是不关注课。关注教师发展的最终目的是：教师上出“好课”，为学生提供更有价值的成长帮助。然而，“好课”出现在课堂上教师的创造性实践中。观课议课基于这样的推断：教师有了“成长至上”的专业发展积极性，并通过专业发展，有了研究和解决课堂教学的能力，教师就能想办法解决今后在课堂上遇到的各种问题，提升课堂教学质量。

课不是评价的对象，而是参与者对话和交流的载体、共同成长的平台。观课议课的课堂定位可以降低教师上公开课的焦虑和紧张，减少“粉饰”“掩饰”现象，让课更真、更实。

二、从教研到研修

观课议课定位是基于课堂的教师研修。“研”字左“石”右“开”，研究有如“开石”。著名的开石故事是和氏璧的故事，没有打开之前，石头只是石头，打开后发现里面可能是和氏璧。观课议课的“研”，强调对表面的课堂现象深入观察和研究。观课议课基于课堂现象，通过深入研究，找到有意义和有价值的东西：教与学的关系、科学的思维、教育的假设与依据，发现新的教学可能性。“修”是修养，“修以求其粹美，养以期其充足”，修养指向人的完善和改变。观课议课以课堂教学为平台和载体研究、发展自己，创造幸福的教师生活，它是教师修炼、教师专业成长的一种方式和途径；观课议课的“修”要从中找出自己的成长，由此规划自己的改变。

2006年12月，笔者观察了一位教师讲冰心的散文《一只小鸟》。课中，坐在我身边的一位男生频频举手。突然，我听到他嘟哝了一声“无聊”。我轻问：“什么无聊？”他愣了一下，停了一会儿，眼珠转一圈回答：“这就是无聊的作品。”

这是看到的课堂现象，“研”要透过现象发现背后的东西。一方面我以为作品本身很有趣“不无聊”，另一方面我注意到他说“这就是无聊的作品”前停顿了一会儿、眼珠转了一下。基于生活常识，我推断“无聊的作品”不是他真实的想法，“无聊”应该另有所指。这里的“无聊”到底指什么？我想到了这节课的背景。我是在12月一个周五下午5点见到上课教师的。一听要上公开课，这位教师为难地说：“临近期末，新课已上完；5点钟学生已经放学，无法通知学生准备；周五通知周日上课，准备时间不足。加上听课的是小学校长，我不能上没有把握的课。”这是一节上过的课。那么，学生说“无聊”应该指的是上过的课再上，他们觉得无聊。明明“无聊”，为什么他还在课堂上频频举手？我以为，学生知道公开课需要配合教师、好好表现，争取“演”出好的效果。那么，为什么学生不直接说“上过的课再上无聊”，而是说“这就是无聊的作品”？这名学生在保护老师，他不愿意对别人说自己老师的教学“无聊”，于是冰心的作品“背了锅”。

“修”是思考自己的收获，规划未来的改变：①教研活动的很多公开课不是常态课；观察课要有剥掉粉饰及掩饰“画皮”的意识和能力，要思考常态下的可能性和状态，不能完全以公开课评价教师和教学；②学生爱老师，他们会保护老师、替老师护短，师生之间的接纳关系很重要；③过分粉饰和掩饰的课会让学生觉得“无聊”，他们配合表演，背离了“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的教育初心；④观课议课时，听课教师要尽可能坐在学生身边，收集学习故事，坚持以学论教。

三、从评价他人到发展自我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教师先要育好自己，把自己栽培成才，让自己有能力、有水平去教育好学生，才能赢得其他教师的尊重，才有底气给其他教师以建议。所以，观课议课优先关注的是自己的成长和进步。

“相观而善之谓摩。”观课议课主张“以学习为中心”“以学心观”，要关注研究“从课堂上我们发现了什么？”“我们该怎么理解这一课堂现象？”“我们从课堂教学中获得了什么启示？”“促进学生更好地学习，我们可以做出怎样的改变？”“还有哪些解决问题的方式？”“如果让我来教，我怎样设计和实施……我怎样处理和应对？”“这次观课议课带给我哪些改变和成长？”等问题。这些问题指向“我”和“我们”，而不是指向“你”。

“以学心观”引导教师修炼成为学习专家：一方面，自己虚心学、善于学，更有成效地学；另一方面，修炼成学习指导专家，善于研究学习、促进学习、高质量帮助和指导学生学习。这种学到东西的观课议课活动让人心生欢喜，这种有收获、有成长的研修活动才会保持和提升参与积极性。

四、实践“自我观察的反思研修”

“人啊，认识你自己。”一个从没有认真观察过、研究过自己课堂教学，不知道自己上得怎么样，不知道自己应该在哪些地方进行教学改进的教师不是专业的好教师。观课议课把“自我观察的反思研修”定为实践的第一样式。反思研修引导教师见自己、见学习、见学生，使其养成自知之明，找到努力方向。

自我观察的反思研修有“观察录像—整理实录—教学反思—重新设计”的范式，以及“课后‘过电影’，录音听课，有侧重点地观察，与同伴相互观察”等变式。我们开发“自我观察反思与交流表”实践工具，提供“黄色帽子”（给自己找优点，增加教学信心、积淀教学勇气）、“黑色帽子”（给自己找茬，分析解剖问题）、“绿色帽子”（面向未来改进）的反思支架。

推动“自我观察的反思研修”成为制度。我们建议：可以将常规教研减少两次，换成一周拍摄和观看自己的教学录像，整理提供不少于2000字的教学反思和分析报告，其中，500字自我肯定、500字自我批评，1000字谈成长和体会。计入教师研修活动学时。

观课议课之变得到了充分肯定和认同。2009年第10期的《人民教育》在回顾“《人民教育》创刊60年报道过的最有影响力的事件与人物（1950—2010）”时，把“观课议课”列入33个“最有影响力的事件”，文章这样述评：“从听课评课到观课议课，并不只是词的变化，而是教研文化的变革。……它强调平等、开放，是对单向的、权威的听课评课文化的反叛，适应了新一轮课程改革潮流的需要。”2021年1月6日，《中国教师报》梳理了课改20年在实践领域深刻影响一线教师、引领教学改进的概念，“观课议课”与“三维目标”等16个“起到重要引领作用的概念”榜上有名。推荐词这样写道：“基于改善教研和教学生活的目的，观课议课强调如下观念：‘改善生活的实践观’‘以学论教的质量观’‘促进思想的发展观’‘成长创造的幸福观’‘相互滋养的生态观’‘境脉特征的真理观’‘促进理解的对话观’，这构成了当下观课议课文化的整体框架和理想愿景，并由此构造了观课议课的实践策略，积淀观课议课的实践品性。”2026年9月，“内驱求真·同在共行·赋能创新：观课议课教师研修新样态的构建与实践”获得了2025年“四川省教学成果暨哲学社会科学成果奖”特等奖。

回望过去，欣慰自豪；展望未来，任重道远。我们将以“为每一位教师的研修实践”“为每一位教师的幸福生活”“为每一节幸福的理想课堂”“把观课议课打造成教师研修的中国品牌”等目标和使命继续努力。

【本文系四川省教育学会2026年度教育科研立项课题“以‘观课议课’促进教师心智重构与实践创新的行动研究”（课题号 Y B2026005）阶段成果】

（作者系四川西部教育研究院院长，成都大学教授，观课议课首倡和实践推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