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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101期(总第4236期) 导报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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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两面
谭梓健
《教育导报》2026年第101期(总第4236期) 导报四版

每周五晚上,我都会兼职给一群越南、马来西亚的留学生上中文辅导课。有一次讲到古诗主题,有个学生忽然问我:“老师,为什么中国古代诗人都喜欢悲秋?”

我随手写下刘禹锡的“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又写下杜牧的“霜叶红于二月花”。学生们有些惊讶。大概在他们看来,汉语中的“秋”似乎天然带着一点忧伤:秋风、秋雨、秋霜、秋叶,单是这些词摆在一起,就有了萧瑟意味。

可是,秋天从来不只有一副面孔。

中国的古人确实爱悲秋。宋玉说“悲哉,秋之为气也”,后来无数诗人都在秋风中听出了身世飘零之感。草木摇落,天气转凉,大雁南飞,一年渐渐走向深处。人在这样的季节里,很容易想到时光流逝,想到聚散无常,也想到自己的年华。秋天像一面镜子,天地一瘦,人也容易看见生命中那些无法挽留的东西。

但如果只看到这一层,秋天就被看窄了。毕竟,秋天还有丰收。

这一点,小时候的我感受得最深。生长在乡村,秋天给我的第一印象从来不是愁,而是忙碌。秋天就意味着玉米熟了,稻谷黄了,花生从泥土里被刨出来,不久后就会被拉走榨成花生油。院子里摊着粮食,屋顶上晒着红薯片,墙根下码着一袋袋新收的庄稼。大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却总带着喜气。

那时候不懂什么“悲秋”。我们只知道秋天有好吃的,有新米,有晒得暖烘烘的花生。傍晚时分,炊烟升起来,空气里有秸秆的气息,也有新米煮熟的香味。秋风吹过晒场,沙沙作响,那声音一点也不凄凉,反而让人心里踏实。

后来读书多了,才知道原来秋天还有那么多愁绪。杜甫写“万里悲秋常作客”,马致远也写“枯藤老树昏鸦”,一个“秋”字,竟能装下漂泊、迟暮和孤独。

再后来,我明白,诗人的秋和农人的秋都是真的。而秋天最意味深长之处,也正在这里:萧瑟与丰饶同时发生。

一片叶子落下的时候,一枚果实也许正在成熟;草木渐渐衰败的时候,田野里的庄稼却到了归仓的时候。看上去是失去,其实也是完成。春天把希望写在枝头,夏天把力量藏进生长,而到了秋天,生命开始交出自己的答案。

所以我越来越喜欢秋天。春天太明亮,满眼都是新生;夏天太蓬勃,所有事物都在向外伸展。秋天却有一种沉静的力量。它不回避凋零,也不掩饰丰收。它让我们看到,生命并不只是一路向上、一路繁盛。成熟有时恰恰意味着懂得舍弃,也懂得把真正重要的东西留下。

人到一定年纪,大概都会慢慢读懂秋天。

年轻时总觉得得到才是幸运,后来才明白,有些失去也未必全是坏事。热闹散去,反而看清了自己;脚步慢下来,反而知道什么值得珍惜。就像一棵树,春夏时拼命抽枝长叶,到了秋天,不再炫耀满树繁华,只安安静静捧出果实。

那天课后,我经常想起那个学生的问题。

为什么古人总爱悲秋?

也许不是因为秋天只值得悲伤,而是因为秋天太丰富了。它既让人看见时间的流逝,也让人看见岁月的馈赠;既有风吹落叶的萧瑟,也有五谷归仓的踏实。

秋天从来不是一种心情。每个人到了人生的秋天之后,都会渐渐明白,生命中有些东西正在离去的时候,有些东西却恰好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