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7日 每周二、四、五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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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101期(总第4236期) 导报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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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古村川的秋
■ 汤洪
《教育导报》2026年第101期(总第4236期) 导报四版

秋冬春夏,四季轮转,要问钟情于何时,我会毫不犹豫地说,那一定是秋天。但是,若问金秋时节,我钟情于何地,却是一个引人思索的问题。

细细想来,20年前那季的秋色,最引我魂牵梦萦。

那年孟春,我只身远赴韩国,在庆尚北道大邱城郊一所韩医大学任教。韩国多山,大邱尤著,大大小小的丘陵散落在河溪两旁。秋风渐起,山色渐变,夏的蓊郁渐生浅黄。在我的印象中,大邱深秋的天湛蓝澄澈,山间树林五色相杂,十分契合古典诗词吟咏的秋意。

层林尽染的一个周末,我乘坐韩国动车自大邱去首尔游观。自读大学形成的习惯,每外出,包里总要带上最近在读的书。上车落座,我拿出包里一本中华书局繁体竖排的郭庆藩所著的《庄子集释》。没看上几页,我听到对面一位中年男士用韩语在询问我。我放下书,望望他,他对着我又说了几句。我不会韩语,只能用蹩脚的英语介绍自己是中国人,不会韩语。他换成英语,我才大致明白,他见我读《庄子》,很是惊讶想和我深度交流。他拿出纸笔,用繁体字写些关键语词,我才知道,他叫李白熙,虽不会说汉语,但他会写繁体字。我刚好钻研古代文学,也就回应着写些文字,然后用简单的英语解释交流,一来一往之间,彼此也能进入思维的深层空间。

车上,李白熙告诉我,平时他住首尔,大邱附近永川乡下有他的旧居,时不时他会回乡下住,他更喜欢乡村田园的宁静。从首尔回来,学校所在山丘依然秋意盎然,一层秋风一层凉,各种树叶渐渐更换着容颜,我也在日复一日的既定山路间踽行奔忙。

大约两周后,李白熙打来电话,说周末邀请我去永川乡下,我爽快应允。我们一路转车、出城,沿着古村川河谷蜿蜒前行,河谷平地上乡间民居错落有致,近处远处,满眼是深秋的斑斓。

下车后,我们走过一座石桥,再穿过一段田间小路,便是李白熙的旧居。房屋和桥一样,台阶和墙面都有经年的沧桑,四五间平房,堂屋在东,是韩国乡间最普通的民居。

秋阳的斜晖还未落尽,我们在堂屋用餐,多少年来,我始终无法复刻那一幕清享时光。佐酒菜不多,记忆犹新的,是一盘煎黄鱼和几样泡菜。黄鱼外皮酥黄,肉质鲜香,至今每在韩日餐厅尝到此味,记忆便会带我回到那晚。李白熙打开电脑,播放音乐,和着秋风,缓缓入耳,绵远苍凉,契合晚秋黄昏的意趣,也极契合远方游子的秋思。

正对堂屋房门,盘腿而坐,抬眼所望,是一座小山,山色尽收眼底。密林层叠,深红间杂浅黄。我随身带有汉韩词典,我们时而写字,聊老庄,聊孔孟,聊李白、苏轼,聊三韩,聊崔致远,秋风入怀,时光静谧。卧室没有床,从柜子取出被褥,席地而睡。一闭眼,满是山间的秋叶和溪畔的芦苇。

当秋阳的晨晖斜射纸窗,声声清脆的鸟鸣唤醒我的清梦。吃过早饭,李白熙拿来两把柴刀和两双胶鞋,说去对面的山顶看看。换上鞋,我们穿过田埂,来到山脚下。起先,上山还有些隐约可见的路痕,没走多远,藤蔓枝条完全遮住山路。我们用手中柴刀,披荆斩棘,曲折前行,好在山不高,每一步似乎都有接近山顶的欣悦。没多久,我们翻越到山顶,山脊颇为平坦。回望来时路,李白熙的旧居静立溪旁,别有一番景致。屋后一株柿树,红红的柿子映衬着碧蓝的天空。

如今每见秋色,总能触碰我遥想这段经历,景致虽似曾相识,但再无因汉字而缔结的异国友谊。相逢本是逆旅的馈赠,别离亦是人生常情。

后来,李白熙周末曾来过几次我工作的学校。一年后,我回成都,一头埋进奔跑如飞、永无休止的奋斗中,极少再有大邱的闲逸。两年后,李白熙来成都出差,可惜那时的我,已没有永川乡下那份闲情,在生活的奔忙中落入尘俗。在李白熙心里,该有多么怅然若失和无可奈何。等我人到中年,放缓脚步,我才发现,我和李白熙已在不知不觉中失却了联络。这些年,总有强烈的意愿催使着,我要在金秋时节,再去一趟永川,再去看看古村川的溪桥,再去看看那山间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