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有个别称——“白墨”。
作为一名教师,我喜欢粉笔,喜欢这洁白的墨,借纤细的骨骼,在黑硬的平面上,一笔一笔刻下思想的划痕。每写一笔,它都以自身的磨损,绽放出知识的光亮。
我的教师生涯,仿佛一场洁白的逆行。我40岁了,教了16年的英语,在一所中学当班主任。粉笔灰早已渗进我的指纹,成为一种职业的印记。如今的教室都换上了智能光屏,只要指尖轻点,便有活泼的动画与海量的信息奔涌而至。可我依然在三尺讲台的角落里,为一支粉笔保留了一个位置。
我的祖父,是20世纪50年代的一名乡村教师。他手中的粉笔总是被用到只剩指甲盖大小,无法握持,仍舍不得丢弃。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他在村里祠堂改成的教室里,用这截白墨,为乡村的孩子开启通往文明的微光。母亲说,祖父的大拇指和食指永远蒙着一层淡淡的白,擦也擦不掉,仿佛他人生的执拗和生命的留白。
我的母亲继承了祖父的讲台,在镇中学教了30年的数学。她的备课本上,永远用工整的楷体规划着板书的布局。她常说:“黑板上的字,要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就像做人,根基要正。”那些白色的公式与定理,随着她清晰地讲解,如种子般缓慢而坚定地植入学生心田。簌簌飘落的粉笔灰,如同智慧的扬尘,构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风景。
而我,成了家里第一个几乎不再使用粉笔的教师。智能屏很便利,色彩饱满,切换迅捷。可当我看着屏幕上流光溢彩的课件,总会想起祖父的黑板——他写字很慢,阳光从木窗格斜射进来,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飞舞,像一场安静的雪。
有一天课后,几位年轻同事热烈讨论如何将经典课文压缩成“一分钟短视频”。他们眼中闪烁的光芒,属于一个追求效率与传播的时代。我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一支粉笔。它粗糙的质感,让我感到一种熟悉的安定。
这多像我们这一代教育者的处境:前面是父辈沉甸甸的师道追求,身后是数智时代轻盈的学习方式。我们站在传统的讲台与智能的屏幕之间,既无法完全回到那个仅靠一支粉笔支撑的朴素年代,也不愿彻底滑向一个全然碎片化、娱乐化的未来。这种张力,让我们活成了教育领域的“摆渡人”——必须懂得新潮的技术,以将学生渡向未来;也要守护教育的初心,确保航向不失偏颇。
我的女儿14岁,她是在智能屏前长大的一代。她可以同时处理多项任务:看视频、写作业、和朋友即时通讯。她曾问我:“妈妈,如果江水倒流是真的,那水里的鱼会不会很困惑?”
我愣了一下,在孩子看来,逆流而上是一种需要解释的异常。我轻轻擦掉指尖的粉笔灰,对她说:“顺流时,鱼学会随遇而安;逆流时,鱼懂得何为坚韧。重要的不是水的方向,而是鱼是否认清自己的方向。”这话,既是对她解释,也是对我自己宣告。
当一些课堂越来越追求“即时反馈”与“量化成果”,我依然固执地带着学生细细品读经典,依然要求他们认真书写汉字,感受笔尖与纸面摩擦的阻力。我明白有些东西不会出现在考卷上,但这些是一种“无用之用”。就像粉笔,它最终的归宿是化为齑粉,但它曾支撑起宏大的构想、精妙的推导、经典的诗篇。它的价值,在于粉碎过程的本身,在于知识传递的印痕。
夏天,我送走一届学生,他们在毕业纪念册上写道:“谢谢您让我们知道,在这个短视频时代,还有一种叫‘白墨’的力量。”令我感到慰藉的,并非致谢的言辞,而是在学生年轻的心灵里,或许已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对深度思考保有敬意的种子。
放学铃响了,我收拾好教案。窗外斜阳正好,光线为讲台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一个学生跑来,递上一张手写的明信片,上面工整地写着:“老师,您课上讲的‘无用之读书,方为大用’,我好像有点懂了。”
我摸着纸上那略显稚嫩的笔迹,想起祖父手指上的白色、母亲工整的备课纸,还有我盒中那支粉笔。原来,一种逆流而上的坚守,即便微小如尘,也终会在某个年轻的心灵里找到回响。所有的言传身教,所有的春风化雨,所能引发的深层回响,从来不在当下喧闹的市场里,而在未来某个寂静的时刻,于一个已然成长的生命中,突然得到理解与共鸣。
飘着粉笔灰的阳光,照进20世纪50年代的乡村祠堂,穿过母亲伏案备课的80年代,在今天的智能教室里,轻轻落在一个教师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