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才过几日，天就陡然不一样了。夜里下了场霜，清冽得很。今早要去城西的批发市场进些货，天色还墨黑墨黑的，我便骑上三轮电动车出了门。

路过大运河桥时，我特意放慢了车速。这桥横在古老的大运河上，有些年头了，石栏被岁月磨得光润。此刻，桥两边的栏杆上，竟开满了霜花。我停下车，凑近了看。那霜不是均匀地铺着，而是沿着栏杆的纹路，一层层地叠起来，有的疏，有的密，在电动车昏黄灯光的映照下，每一处弯曲的连接处、每一颗凸起的石头上，都凝着一小簇晶莹的花。它们不像雪那样蓬松，倒像是极细的粉末，静静地披在这冰冷的石器上。我呵出一口气，白蒙蒙的，那霜花遇着暖意，边缘便微微地湿了些，但在来来往往的车灯的照射下仍闪着无数细碎的星光。这大运河边的霜，是温润的，带着水汽的轻柔。

这么多年，对于霜，我很熟悉，只是不同的时间看霜的心境大不同。少时在乡下读书，学校在5里外的村庄。从家里出来，需经过一片农田。田埂上的枯草、路边的瓦砾，都敷着一层糖粉似的白霜。我觉得那味道应该甜丝丝的，便会用手指蘸了霜放进嘴里尝。冰凉一片，果真有点甜。我不怕冷，一路走，一路用脚去蹭那些有霜的草叶，听着那“嘎吱”的响声，觉得有趣极了。最妙的是学校屋顶的瓦上，霜若积得厚些，在日光下，能反射出五彩斑斓的颜色。有时兴起，我会蹲在学校门口的石桥栏边用手指画霜花，画小鸭子，画五角星，指尖被冻得发麻，直到听到学校响起上课铃声，才拎着书包一路小跑飞奔进教室。那时的霜，是玩伴，是枯燥上学路上新奇的点缀，也是我的美术课。

大学毕业后，我做了15年的销售员，天南地北地跑。这霜，便成了旅途中的见证者。记得在武昌时，也是这样的季节，清晨要赶早班船去汉口，渡口石桥的台阶上，摆渡船的篷顶上，都凝着一层薄霜，湿漉漉的，映着青灰色的天光与乳白色的长江水，显得格外清冷。一个人背着硕大的双肩包，踩着那滑腻的霜阶上船，心里盘算着今天要见的客户、要谈的价格，一路行色匆匆。到了赤峰，霜就换了副模样。那霜厚得如小雪，落在旷野里的枯草上，落在牧民的屋顶上，白茫茫一片，风里带着寒气，刮在脸上像刀割。塞外的霜美则美矣，却美得让人想家。当初心里装满了闯劲儿，年轻嘛，总觉得只要肯早起、肯赶路，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进货回来，天际边才渐渐泛出些微红的暖意。桥下的大运河，水波不兴，静静地流淌了千年，见证了多少如我一般的早行人。吹着清冷的河风，不由地想起两句诗来，一是“却更有人忙过我，蹇蹄先印石桥霜”，其实我不算早的，当我到达市场时，早已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另一句，便是“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人至中年，回味这两首诗的意境，深感绝妙，诗人不说孤寂，不说辛苦，只将这几样东西静静地摆在你眼前，那全部的滋味，便都靠自己去品了。

过了大桥，不远就是我的小店。我知道，等我载着满满的货物回到店里，灶上一定是“粥可温”，妻子在店里忙碌，孩子也该睡眼惺忪地起床了。一家人围坐在一块，吃着热乎乎的早饭，说些闲话，那才是能驱散寒意的温暖。想到这里，我不觉笑了。人这一生，会走过许多有霜的早晨。少年时用它来游戏，青年时因它而感怀漂泊，到了中年，能在这清冷之中，品出一点安稳的甜意来：桥上的霜，美是极美的，但终究是路上的风景；家的温暖，才是心之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