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小县城去乡村中学支教的那个黄昏，我站在高楼的窗玻璃后，看楼下车流缓慢蠕动，行人像赶路的蚂蚁。这种日复一日的场景多少让我有些窒息，多年来按部就班的生活几乎要将我变成生锈的机器。

驶向乡间的那个清晨，雾气还未散尽。城市的高楼在后视镜里渐行渐远，道路两旁的稻田在道路两侧铺展成无边的绿毯。摇下车窗，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这种味道让我感到分外惬意。

我所支教的火炬中学位于小镇背后，教室的红砖墙被爬山虎覆盖。恰巧有位英语老师休产假，我被学校安排任教初二（1）班的英语课。第一堂课，我就遭遇了尴尬，教室里非常闷热，而电子白板需要拉上所有的窗帘才能看清，我汗流浃背地讲完40分钟。下课铃一响，我几乎是“逃”出教室的，迎面而来的微风让我真切体会到“如释重负”的含义。

不过，我很快就适应了下来。清晨的校园总在读书声中苏醒，我学会了在鸟鸣声中批改作业，在桂花香里备课。当我不再执著于精美的课件，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的痕迹反而更加深刻。学生们从最初的完全听不懂到渐渐明了我的口语，作业的正确率也比前几次提高了许多。他们把采来的野花插在我办公桌的玻璃瓶里，把自己舍不得吃的水果糖偷偷塞在我的备课本中。

秋天的乡野是一场色彩饱和的盛宴。我常在放学后沿着田埂散步，看稻浪翻涌，观梧桐叶盘旋飘落，听乌鸦鸣叫。学校后面的山坡成了我散步必去的地方，在那里，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水彩画，远山如黛，暮色苍茫，我终于放慢了在城市里养成的匆匆步伐。

到了冬天，教室变得寒冷，风从门窗缝隙钻进来，冷得我们瑟瑟发抖。但学生们总有办法对抗严寒，他们大声朗读、用力跺脚，把冻得通红的手放在嘴边呵气。他们依然工工整整地写完作业，一气呵成地背完我布置的课文……他们的坚韧让我汗颜，也让我学会了在简单中寻找温暖，即便一束暖阳，都能成为寒冷日子里的小确幸。

最让我感动的是学生们表达爱的方式。教师节那天，向玉梅从书包里掏出一颗带着体温的苹果：“蒲老师，奶奶让我给您的。”文艺汇演上，平时少言的郭晓东在舞台上跳出了灵动的舞姿；运动会上，我的衣兜被学生塞满自家炒的花生和南瓜子……这些质朴的馈赠，比任何贵重的礼物都让我怦然心动。

我最喜欢的还是校园的春天。教室窗外的玉兰花一夜间绽放，像栖满枝头的白鸽；操场边的樱花树下，落英缤纷；花园里的石榴树吐出嫩芽，继而开出火红的花。我常在蔷薇长廊下驻足，看花开花落、蜂飞蝶舞，想起城市里此时该是柳絮纷飞的季节，但那里的春天总是来不及驻足就已消逝。

这里的老师谈起学校曾经的辉煌时眼里有光，尽管生源在流失，他们依然每天最早到校、最晚离开。谢晓斌老师常陪我漫步校园，指点各种植物，讲它们的名字和习性。我们在晨光里跑步、在星空下谈心，这种人与人之间融洽地相处，让我重新理解了什么是友谊。

我返城前的最后一个月，学生们似乎感知到什么，下课后围在我身边的时间更长了。送我草莓的杨悦说：“蒲老师，明年草莓熟的时候，您又来我们这里嘛，我给您摘草莓。”我别过脸去，不敢正视她天真的眼眸。

如今回到县城已有数月，我依然会在深夜想起火炬中学。想起稻田里的蛙鸣，想起晨读时学生们的嗓音，想起办公室里永远温着的那壶茶。城市的节奏依旧匆忙，但我的心里始终装着另一个世界。那里的时间很慢，慢得可以让一朵花从容开放；生活很简单，简单到一颗野果能甜透整个下午……

这段支教经历让我明白：真正的生活不在速度，而在温度。乡村教给我的，不是如何更快，而是如何更深地感受。每当我在城市的喧嚣中感到疲惫，我会不自觉地闭上双眼，回到那个书声琅琅的校园，回到长满爬山虎的红砖墙下……但愿那段舒心的时光，能滋养我往后所有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