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老家，无论抵达时已经多晚，第二天，我必定会起个大早。匆忙洗漱完毕，便直奔上下城壕，或者东门广场，找家“打拥堂”的面馆，放开嗓门喊道：“老板儿，一碗海带面，韭菜叶的；一笼格格，肥肠的。”

正忙碌的老板，抬头看下发声方向，立马一声吆喝：“好嘞！要辣子不？”得到肯定答复后，便不再说话，继续埋头下面、捞面，捞面、下面……我的目光飞快地在一排排简陋的桌椅间穿梭，见有食客站起身，赶紧快步走过去，见缝插针，一屁股坐下，等待一碗热气腾腾的海带面和一笼香气缭绕的肥肠格格摆上桌。

人坐下了，眼睛完全闲不下来，四下张望，入眼的食客清一色都在吸溜面条。差别也有，有的碗里加了臊子，有的没加。臊子品类繁多，肥肠、牛肉、杂酱、鸡杂、豌杂等。你喜欢吃带臊子的，总能找到中意的。不想吃臊子？也行，那就来一笼格格吧。格格的品种也是花样百出，肥肠、牛肉、羊肉、瘦肉等，但凡日常能见到的肉类，基本都能在那一方底面积只有巴掌大的小蒸笼里现身。

见别人吃得畅快，口水不由自主地沁满了我的口腔。老板善解人意，迅速端来了海带面和肥肠格格。浸满油辣子的面条上铺着一根根切得细细的海带丝儿，顶端还撒着一颗颗切得黄豆般大小均匀的葱花儿。这一刻，油辣子的红色、海带丝儿的墨绿色、葱花儿的翠绿色交相辉映，拉开了一场饕餮盛宴的序幕。小蒸笼里切成半截拇指大小的肥肠，也不甘寂寞，在一小撮翠绿葱花儿的陪伴下，热情地加入这场盛宴中。

早已准备在手的筷子，迫不及待探进面碗里，将被油辣子包裹的面条和铺在上面的海带丝儿翻个儿，让海带丝儿也能充分浸染油辣子的香辣味。如此反复多次搅拌，面条、海带丝儿、葱花儿和原本沉在碗底的榨菜、油炸豌豆儿（或炒花生米）等配料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奇妙配搭。这个时候，再用筷子夹起来放入嘴里的，不单只有面条，还有海带丝儿，以及葱花儿和榨菜，甚至一两颗凑热闹的油炸豌豆儿。它们进入口腔后，轻轻一咬，面条的绵软、海带丝儿和榨菜的爽脆、油炸豌豆儿的酥香，有机结合到一起，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让人欢喜的复合香味。一口面下肚，再从小蒸笼里夹起一小块肥肠，入口后的软糯，给本已丰富的口感锦上添花。

我不由得微眯了眼睛，这味道真是期待已久啊！定居重庆，接触最多的自然是负有盛名的重庆小面。但每次“嗦”重庆小面，我都会想到老家的海带面。于是，我每次回到老家的第一顿早餐，必然是海带面。

不管是定居异乡的游子，还是生于斯居于斯的老家人，早餐都对海带面情有独钟。老家宣汉位于川东北大巴山南麓，两条交汇于此的前河和后河，从县城周边流过，赋予了这座小县城美轮美奂的半岛风貌。

宣汉人的早餐可说无面不欢。在这座呈半岛状的小城里，你见得最多的餐饮店一定是面馆。在宣汉，几乎所有街道都有那么两三家面馆，政府还邀约众多商家在东门广场和上下城壕搞了面馆3条街。3条街不长，但开设的面馆不下30家，用人潮涌动时的“摩肩接踵”来形容面馆的密集度，毫不为过。

而今的宣汉城，商业综合体已经有了好几处，高楼鳞次栉比，但最热闹的地方，非东门广场和上下城壕3条面馆街莫属。每年春节假期，这3条街道更是热闹，但凡他乡归来者，都会呼朋唤友来到这里，只为“嗦”一碗久违的海带面，吃几笼想念的格格。大家一边“嗦”面“嗦”得满嘴红油，一边畅聊遥远的记忆或当下际遇，即便昨天还相隔千里，此刻也能亲密无间。

每每想起老家宣汉，我总忍不住思考一个问题，老家人为什么那么喜欢将面条和海带丝儿混杂一起，再配上格格一起吃呢？脑子里顿时冒出这里的人们心胸豁达、相处和睦的画面。或许，这一切都是那一碗碗海带面带来的吧？海带带来了海的浩瀚，混搭则让人们拥有了包容的口味和胸怀。

行文至此，忍不住又口舌生津起来，好想立马回到我的老家宣汉，冲向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3条街，在一碗碗海带面和一笼笼格格中，接受老家由里及外的熏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