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中,周群讲了这样两个故事:刚入学的孩子上完绘本课《大卫,不可以》,家长当晚就来反馈,说孩子只记得“大卫上了8次厕所”,好像什么都没学到;还有孩子明明读了很多书,却不会做阅读题,家长急得赶紧买了题集,用做题替代自由阅读。
阅读既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又不能“其义自见”,是不是“白读”了?带着家长的疑虑,记者邀约了两位深耕儿童阅读领域的教育者和周群一起寻找答案。
儿童阅读指导师罗俊坦言,自己多年前也曾走过弯路——当孩子记不住或不理解内容时,自己就变得急躁,会迫不及待地向孩子分享自己对这本书的看法,直到孩子出现抵触情绪,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而这样的焦虑在亲子阅读中较为常见:很多家长执著于孩子读完一本书后有没有记住好词佳句、有没有读懂核心道理,只看当下的“显性收获”,却忽略了阅读本身长期浸润的价值。“低龄孩子的记忆力有阶段性,很多当下的‘忘记’,其实是潜移默化的积淀。”罗俊认为,儿童阅读,应从家长摒弃功利心与焦虑启程。
但就算家长做到了积极鼓励,也仍会遭遇孩子阅读兴趣不高的问题。深究之下,是成人视角的“标准答案执念”在作祟——不少家长习惯用自己的人生阅历定下唯一的“正确解读”,甚至在孩子的读写作业中替其写下成人化的感悟,忽视了孩子自己的思考力。
好的亲子阅读,是家长学会“蹲下来”,站在孩子的视角看世界。成都市双流区实验小学外国语学校校长周晓玲,有着数十年语文教学与教育管理经验,始终将阅读作为重中之重。关于阅读,她一直强调“不能用成人的眼光,限制孩子思维的发展”。
周晓玲分享自己上二年级的孙子读沈石溪的动物小说时,因无法接受书中主角最终饿死的悲情结局,反复追问“作者为什么要这么写”。在许多成人看来,这本书是在告诉孩子“要学会生存本领”,但孩子看到的是对生命的尊重,因此对圆满结局有强烈期待。周晓玲认为:“与孩子平等讨论,尊重孩子观点与成人的观点冲突,反而更能激发孩子的阅读兴趣。”
的确如此,真正的阅读成长,从来都不是被动接受道理,而是孩子主动的探索与共鸣。周群在班级共读中发现,孩子们读《拇指姑娘》时,会自发联动《丑小鸭》的故事,自己总结出“评价他人时不要盲从大众审美”的感悟,这远比课本里“励志成长”的标准化解读更鲜活、更深刻。
那孩子读每一本书都必须收获“大道理”吗?其实不然。经典绘本《妈妈买绿豆》,平铺直叙地记录了阿宝和妈妈买绿豆、泡绿豆、煮绿豆的日常,让不少家长疑惑“没讲什么道理、没教什么知识,为什么能经久不衰”。罗俊认为,此类绘本的动人之处,恰恰在于把亲情陪伴、劳动教育、科学启蒙都藏在了日常的烟火气里,孩子在阅读中自然而然习得的美好品格,远胜于成人千百遍直白地说教。
探讨到这里,亲子阅读的本质已经呼之欲出了:要从成人视角的“教导”,转向儿童本位的“陪伴与理解”。但家长如何实施,3位教育者也提出了具体的建议:把说教换成倾听与探讨,用开放式提问代替道理灌输。阅读后的交流,不要急着问“你学会了什么”,或者教育孩子“这本书告诉我们……”而是多问:“你最喜欢书里的哪个部分?”“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不否定孩子的奇思妙想,在平等的交流里,孩子才会真正感受到阅读的快乐。
周群还分享了自己和家长达成的“三七原则”共识:七成书籍让孩子根据兴趣自主选择,三成由家长和老师推荐经典读物,把阅读的选择权还给孩子,先让孩子爱上阅读,再谈阅读的拓展。
“看到家长越来越重视阅读,我们感到很高兴。若这份重视融入更加科学的理念和方法,则更能让阅读真正滋养孩子的成长。”周晓玲总结道,教育是慢的艺术,阅读亦是如此。它不是一蹴而就的功利性学习,而是日积月累、厚积薄发的浸润过程,唯有家长放下急于求成的执念,用耐心培养优秀的阅读习惯,用尊重和理解守护阅读向往,才能让孩子从方寸书本之间生长出最辽阔的精神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