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完《山居秋暝》之后，小哲问我：“老师，王维住在山里不会觉得无聊吗？既没有手机，又没有电视，那他每天都做些什么？”此前，我花费了两节课的时间来讲“空山新雨后”，讲“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讲王维诗的禅意与高洁。然而小哲只有一个五年级男孩最为质朴的问题：一个没有手机的人该如何生活？王维诗中的意境，他无法感知。

认知主义教学理论认为，学习是获取知识和改变学习行为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创设情境的目的是引发认知冲突，使学生在解决冲突的过程中重构认知体系。因此，教师的责任是构建丰富的学习环境。随后，我找到一款 AI对话工具，将王维的生平事迹、《山居秋暝》的创作背景输入其中。几轮调试之后，我发问：“王维，你独自一人居住在山里，难道不会感到害怕吗？”数秒后，屏幕上出现一行文字：“不怕。山里有明月，有清泉，还有风。这些事物比人更为可靠。”我凝视着这行文字许久，这一刻，我感觉到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第二天上课，我把 AI对话界面打开，对小哲说：“你昨天的问题，自己问王维吧。”小哲站起来，对着电脑说：“王维，你一个人住在山里，不害怕吗？” AI停了片刻，回答出现了：“不怕。山里有月亮，有泉水，有风。这些东西比人可靠。它们不会害你。”小哲又问了一句：“那你没有朋友吗？没人去看你吗？”屏幕回答：“也有。浣纱的姑娘会从溪边走过，打鱼的老头会划船经过。但我们不用多说话。大家各自待着，挺好。”

AI讲完之后，学生开始议论起来。一个女生说：“原来‘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并非随意创作，而是确有其人从他家门口路过。”另外一个男生说道：“他说‘不用多说话，各自待着挺好’，那么‘空山’是不是意味着山上没人说话也不会显得尴尬？”我说道：“你再去读一读前两句，瞧瞧你所说的是否正确。”他低下头读了一遍“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随后抬起头说：“‘空’并非没有，而是无需填满。”我心里暗自思忖，这比我讲解十遍“空灵的意境”更具效果。我认识到，古诗的其中一个教育意义在于增强学生的想象力，这需要以教师的引导为媒介，使学生通过学习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体验穿越时空的心灵对话。

后来，学习《枫桥夜泊》，我再次运用了AI。这首诗描绘的是张继科举失利后的愁绪，诗句“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便是其生动写照。以往，讲解“愁”这个主题时，虽然我费尽口舌，孩子们所能记住的也仅仅是“忧愁、苦闷、伤感”这些词汇。此次，我依旧安排孩子们向张继提问。小哲提出问题：“你科举考砸了，为何不回家？待在船上做什么？”回答是：“不敢回去。害怕家里人询问。担心会让他们感到失望。待在外面，起码不用立刻去面对这些。”教室里安静下来，很少主动发言的小桐举起了手，问道：“你以后还会继续参加考试吗？“ AI停顿了更长时间后，回复道：“考。不考的话能做什么？不过今晚，就让我在船上待一阵子。”

次日，小桐的笔记本写着这样一行字：“张继并非不想回家，而是不敢。我也是这样。”小桐的父母在外地工作，她要是考得不好便不敢跟妈妈讲。这个年仅11岁的女孩，在张继诗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此时，作为一名从教20年的语文教师，我终于感觉到自己所教授的并非只是一篇课文。

后来，小哲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诗”，他所写的正是《山居秋暝》。他写道：“王维表示山里的月亮与泉水不会对人造成伤害。我认为他的这种说法是正确的。学校里的考试、作业有时会让人感到非常疲惫，然而当我回到家中，望向窗外的树木，聆听风的声响，便不会觉得那样劳累了。王维在一千多年前便已经知道这一点。”而一个月之前，他只是那个会询问“王维难道不无聊吗”的男孩，如今他却觉得唐诗帮到了他。

这就是智能时代我们“遇见”唐诗的独特方式。不是背得更熟，是走得更近；不是学得更多，是信得更真。那些诗还是那些诗，但读诗的人，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