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到了，菜摊上便多了一扎一扎的红苋菜，叶片圆阔，茎秆水嫩，红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一样。

在乡下，苋菜是最不值钱的菜蔬。在菜园子的角落里随手撒一把种子，几乎不必照管。它不挑地、不挑人，有点阳光雨露就拼命长。田埂上、沟渠旁、篱笆根底下，到处都能冒出几丛来。最初，我不喜欢苋菜，苋菜炒后，一锅红汤殷殷的颜色，盛在白瓷碗里，感觉瘆人。大人们吃得香，我的筷子却绕着走，只挑别的菜下饭。有一回，在老家的大银杏树下吃早饭，一群人蹲在树荫里吃苋菜炒饼，饼片沾染了胭脂色的汤汁，红彤彤、油亮亮的，大家风卷残云，筷子像雨点一样落，眼看着一大盆就要见了底。我赶紧伸筷子夹了一块饼，咸香里带着一丝草木的清甜，嚼起来软韧适口。一块吃完，不禁又去夹第二块。从此，我也喜欢上了苋菜。

日头偏西，暑气稍退，外婆便挎一只竹篮去菜园，专拣苋菜嫩尖掐。苋菜长得快，今天掐了，明天又冒出新芽，像是取之不尽。掐回来的苋菜嫩生生的，叶片上还沾着露水的尾巴，堆在竹篮里，红绿相间。回来后，外婆将蒜瓣拍扁，热油里一爆，苋菜下锅，铁铲翻两翻，红苋菜遇了热油，叶片里的汁液渗出来，整锅菜变成一汪胭脂色的汤水，浓酽酽的，像谁打翻了一碟画国画的颜料。

最妙的是苋菜汁拌饭。白米饭盛在碗里，夹一大筷连汤带汁的苋菜，整碗饭便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像黄昏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落进了碗里，落在了舌尖上。

民间有句老话“六月苋，当鸡蛋”，说的是苋菜营养丰厚，穷人家吃不起鸡蛋，一把苋菜便能替代。话里有辛酸，也有知足。乡下人对吃食的态度是感恩的，地里长出什么，便吃什么。苋菜慷慨，整个夏天都在源源不断地供应，像一位沉默的母亲，从来只管给予。

现在在城里生活，菜市场里一年四季都能买到苋菜，大棚种植打破了时令的界限。可冬天里买来的苋菜，总觉得差了点意思，苋菜还是该在夏天吃，在蝉鸣里吃，在汗湿的衣衫和黄昏的凉风里吃，才对得起它一身热烈的红。

前几日去菜场，又看见苋菜了。红苋、绿苋挨着摆，水灵灵的，叶片上还带着清晨的水珠。我挑了一把红苋，回家依旧是蒜片爆香、大火快炒的老法子。起锅装盘，一汪胭脂色的汤汁，熟悉得像一张老面孔。

想起银杏树下的那次平常饭食，想起那盆苋菜炒饼见底时我慌忙伸出的筷子。那是我和苋菜的初见之欢，时隔多年，滋味还在舌根上盘桓。

盛一碗白米饭，浇上苋菜汁，红色慢慢洇开。我端起碗，吃得很安静，像小时候一般，把夏天一口一口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