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场中路的蓝花楹又开了。抖音、微信视频号都说它是“昆明最浪漫的街道”,我骑车路过,见3个统一盛装的女孩在拍照,身后车流排成长队,喇叭声里,落花被车轮压进柏油路的缝隙。
这是我第三次来看蓝花楹。
第一次是2015年,那时我在昆明开的书店,刚刚倒闭了,朋友叫我去散心,说“这条街最文艺”。那时教场中路还未封路,蓝花楹树下支着烧烤摊,烟气袅袅,烤豆腐的老板娘拿蒲扇扇着火,花瓣掉进蘸水,她随手一捞,接着吃。那画面很“昆明”——花是背景,日子才是前景。
第二次在2020年,疫情之后。整条街改成了步行区,地上铺红毯,立着“我在昆明等你”的打卡牌。穿汉服的女孩踩梯子取景,无人机在头顶嗡鸣。我拍了张照发朋友圈,攒下一百多个赞,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天和谁说过话、吃过什么。
今年是第三次,我特地在工作日上午前来,躲开打卡的人群。花仍是那些花,树还是1984年栽下的那一批蓝花楹,只是看花的人换了几茬。一位老太太坐在树下打盹儿,菜篮盖着蓝布,里面是从篆新市场买的菜。她或许不知什么叫“网红街”,只觉得每年这时候这条路格外阴凉,适合等公交。
我忽然意识到,蓝花楹的“浪漫”是被后来的人安上去的。1984年,昆明园林局引种了这种南美树种,不过是因为它长得快、遮阴好、少虫害。蓝花楹的紫色从未打算“出圈”,是这座城市需要故事,便有了故事。就像站在花树下拍照的人,他们要借“昆明”做背景,完成自己的一段叙事。
可花本身并无心机。初夏的光从花瓣间漏下,投下一地细碎光斑。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坐在树下写作业,花瓣落在英语练习册上,被他随手夹起当书签。这一幕没有被传上任何平台,只轻轻发生,再悄悄消失。
骑车离开时,路过一家杂货店,老板把蓝花楹图案的冰箱贴码到柜台最亮眼的位置。“10块一个,”他说,“今年新做的。”我买了一个,不为纪念,只因那上面的紫色,与1984年园林局档案里写的“蓝紫色圆锥花序”,仍是同一种颜色。
城市的角落需要被看见,但花谢后就会被遗忘。蓝花楹一年开一季,看花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而打盹儿的老太太、写作业的学生、烤豆腐的老板娘——他们才是花长久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