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的阿姨爱花,不大的小院子被她打理得生机盎然。大丽花、绣球、蝴蝶兰、月季……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花草。
这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站在她家门前看花。月季花旁长了一丛很眼熟的花,粉紫的小花缀在青枝间,层层叠叠的花瓣攒成小巧的灯笼,水润灵动。我盯着看了好半天,就是认不出来。阿姨说,这是凤仙花啊,乡下多的是。我才忽然反应过来,竟是熟稔至极的凤仙花。遂弯下腰,冲着它们惭愧地笑笑。
记忆里,乡村的夏天是凤仙花的天下。院角墙边、屋前屋后,甚至田埂路边都能冒出来几丛。随便一抬眼,就能看到它们的身影。凤仙花没人特意栽种,大都是头一年花开过后,种子落进泥土里,第二年一开春,自己就冒出一片嫩绿的小芽来。等到了夏天,那些不起眼的小芽,便热热闹闹开成了一片。红的、粉的、紫的,挤挤挨挨地立在墙角。风一吹,轻轻摇晃着,像一群扎着小辫子的小姑娘。
不过,我故乡的人不大叫它“凤仙花”,都亲切地喊它“指甲花”,大约是因为它能染指甲的缘故。那时候,哪有像现在这样鲜亮多彩的指甲油,可小姑娘爱美的心思却是一样的。
外婆家的院角也长着一片凤仙花。每次花刚冒出零星几朵,我们几个小孩子就开始围着外婆转,催她给我们染指甲了。外婆总是先看看凤仙花,再看看眼巴巴的我们,摆摆手:“别急,再等等。这会儿的花儿太嫩,汁水浅,染不出好颜色,等开得浓艳了,染出的指甲才好看呢。”我们只好乖乖应着,天天跑到院角张望。等啊盼啊,终于盼到了那些粉的、红的花瓣变得饱满又鲜亮。
染指甲一般会在傍晚。吃过晚饭,外婆便会带着我们摘花了,专挑颜色最红的。摘回来的花,连着几片叶子一起放进小石臼里,再撒一点明矾,用小木槌慢慢捣。没过多久,花汁便一点点渗出来,红艳艳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我蹲在旁边看,生怕外婆放的花瓣少了,染不红自己的指甲,于是一遍遍恳求:“外婆,要多放些花瓣啊。”外婆笑着说:“放心吧,外婆心里有数。”
捣得差不多了,外婆便让我们把小凳子搬到院子里,排着队坐好,挨个儿给我们染指甲。外婆坐在竹椅上,捏一点花泥轻轻敷在我们指甲盖上,用苎麻叶裹好,再找根细棉线轻轻捆住。
“包好可不能乱动喽。”外婆认真地叮嘱着。可孩子到底是孩子,哪里沉得住气。我一会儿碰碰这里,一会儿摸摸那里,没多久就把叶子蹭歪了。外婆见了,也不气恼,重新替我包好,嗔怪道:“你这丫头,真是调皮,明天指甲不如旁人的好看,可别哭鼻子哦。”我可不想被小伙伴比下去,当即就老实了,举着10根被包得圆鼓鼓的手指一动不动,连睡觉翻身都小心翼翼。
第二天早晨,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扯掉叶子,举着手指跑到街上四处炫耀。遇到大人从自己身旁经过,也不管熟不熟识,就把手伸过去:“好看吗?”那人便眯着眼笑:“好看好看,跟年画上的小姑娘似的。”
长大后,去城里念书,见过各种各样的指甲油。小小的玻璃瓶一溜摆在柜台上,红的、蓝的、紫的、黄的……颜色多得让人眼花,便觉得凤仙花染的指甲上不了台面。
于是,凤仙花开时,我也不缠着外婆给我染指甲了。有一次,外婆摘了凤仙花捣成泥,要给我染指甲。我忙躲得远远的,一脸嫌弃道:“外婆,现在谁还用它染指甲啊,土死了。”说着,我伸出了涂着指甲油的手指。外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果然好看。”
从那以后,凤仙花渐渐退出了我的视线。再后来,外婆走了,唯有院子里的凤仙花年年如期盛开。
此刻,看着眼前的凤仙花,我格外怀念起很多年前的夏天。那时候,晚风慢慢吹着,外婆坐在院子里给我包指甲。我举着双手,不停地问她:“什么时候才能染红呀?”霞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我稚嫩的脸上。
阿姨见我盯着花出神,笑着说:“这花好养得很,等结了种,我给你留一些,种在阳台上也能开。”我连忙点头说好,心里已经描摹着,把它种在窗前,等明年夏天开了花,捣成红艳艳的花泥,给自己染一回指甲。就像很多年前,外婆给我染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