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70年代，从读二年级起，我便时常住在姥姥家，插班在舅舅任教的后封家村小学。每天放学很早，几乎没有作业。

外村来看病的人，赶着牛车或驴车，把车停在门口道路的两旁。我总是兴致勃勃地帮着照料这些远道而来的病人：端水、扫地、帮着拿取医疗器械。偶尔有病人带来一包伊拉克枣，大家分着吃，那甜味，能直接甜到天上去。

我记得，姥姥曾免费治愈了一个头顶生烂疮的孩子，却叮嘱：这孩子若是吃了鲶鱼等发物，病还会复发。他要长期吃药，可他家哪有钱啊！

我们北郭家村有个中年妇女，她的儿子和我同岁，家里一贫如洗。这个中年妇女的后腰长了一种恶性疮疡，只能天天趴在床上，没钱治疗，病情越拖越严重。舅舅专程到她家出诊，用刀剜去烂肉，敷上自己配的药。舅舅当时跟我说：“你看，剜掉烂肉看似简单，实则暗藏风险——如果下刀方向错了，即便疮口愈合，患者也会再也站不起来了，因为刀割坏了经络。”

那时，周边村里一直流传着我的家人免费为乡邻治好疑难恶疾的故事。

在记忆力最好的年纪，我见证了这些温暖往事，心底一直盼着长大后也能成为身怀绝技的中医。家里也把祖辈传下来的医书交给了我，我便时断时续地翻阅研读。

直到 2007年，我有幸结识国家名老中医、南京中医药大学的黄煌教授，直接拜入师门。2018年，经国家相关部门公证，我签下跟师协议，开启为期5年的跟师学习。2022年春天，我顺利出师。

但是出师后，我并未改行从医。我做了30多年的编辑、记者。命运就是这样，峰回路转间，我竟在写作中用上了中医专业所学。当然，家人和诸多好友也因我研习中医而受益良多。

那个年代，农村极度穷困，一年到头吃不了几顿白面、大米，吃肉更是奢望。但孩子们的精神世界并不贫乏，性格大多开朗随和。或许，田野就是一剂灵丹妙药，常漫步田野的人，会被上天慷慨赠予阳光、和风，尽赏繁花似锦。我因时常挖野菜、采草药，几乎天天都要走进田野。《斜穿田野》细腻地展示了田野间的鲜活故事：探秘深幽的杏林，在车枉地里奔跑，穿行于梨林里来去无痕的隐秘小路……这些情节大都是真实的、有原型的。

那些心无樊笼的自在岁月，也许是少年时代最本真的模样。

这些往事在我心里珍藏了四五十年，经常在梦里出现，在梦里辗转徘徊，挥之不去，有时醒来已是泪流满面。再过些年，或许有人会问，甚至连我自己也会怀疑：这些事真的发生过吗？再不写出来，这些事也许就真的像没发生过一样——世界变化太快了，人们脚步难停，心亦难静，四顾茫然间，谁还会留意这些旧时光的故事呢？但当下的我们，恰恰需要一份静气，需要回归常识和理性，需要以历史为镜照见本心。

于是，我决心写下这些少年往事。

在书写过程中，我对少年成长问题做了细致的思考与比照。我认识到少年的自主觉醒在成长中的重要价值。为孩子的一生计，理应让他们自主成长、个性化成长，而不应该过度修剪，标准化塑造。或许正是以田野为生命底色，当年的少年们大多自主性很强：他们清楚自己感受到了什么、想要什么，从不盲从命令、不受逼迫、不依循别人的指示，一切发自本心。这种自主，对少年成长至关重要，因为自主觉醒才是成长的真正开始。自主觉醒意味着孩子开始构建自己的思维模式，构建属于自己的问题解决坐标。从长远来看，这种自主觉醒越早，对成长越有益。

真正的成长是自主体验的积累，真正的成熟是自主体验的升华。如果没有足量的体验积累，就无法实现成长质的飞跃。成年人总喜欢替孩子包办一切，因为这样最省事，比如替孩子思考，直接给出答案，剥夺了孩子自主思考与体验的机会。

几乎每天早上，我还在睡梦中，就能听到楼下上学的孩子放声大哭，哭喊着不愿去上学。我为此心痛不已：日日如此，孩子怎能承受？没有快乐，便丢失了最珍贵的少年时光。少年时光，关乎一生。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少年往事会被反复忆起，反复打磨，成为生命的精神底色，影响一生：情感表达、思维方式、与他人的关系、与自然相处的态度，都会在少年时光埋下根基，定下基调。如果把少年困在课后作业里，困在无尽的伏案中，少年的朝气便会被扼杀。即使取得好成绩，也可能埋下无穷后患。这种“成功”风险太高，成本太大，是以孩子未来数十年的生命状态与快乐为赌注的。所以，我借《斜穿田野》发出呼吁：回归成长常识，尊重成长规律，释放少年天性，给孩子留白，给少年舒展成长的可能。少年的天性，本就是舒展内心、昂扬向上，本就是保持好奇，充满想象，眼界日新月异，这才是真正的少年气象。

本文为《斜穿田野》自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