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阅读,是从一扇斑驳的木门开始的。
30多年前,我家厨房那扇木门,大概是全村最破的。裂缝横七竖八,像干涸的河床;木纹一道一道,像父亲额头的皱纹。
就是这扇门,成了我人生第一本“书”。
父亲只上到小学,便因为家穷辍了学。可他心里一直藏着一个读书梦。他把这个梦,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最后放在了我和弟弟身上。
那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父亲从地里回来,裤腿还沾着泥巴。母亲在煮红薯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氤氲了整个厨房。父亲洗了手,在昏黄的油灯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短得不能再短的粉笔,在被烟火熏黑的木门上一笔一画地写下:
“文化在人类最重要,望孩子以学为本。”
15个字,苍劲有力。油灯把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凹凸不平的泥墙上,像一株沉默的树。灶膛里的火映红了他的脸,也映亮了那行字。
那一刻,那行字像一束光直直照进我心里。
我和弟弟仰着头,一遍遍念,一遍遍认。父亲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们笑。
那扇木门,从此不再只是一扇门。
穷的滋味,我从小就知道。母亲常年吃药,我和弟弟要交学费,哪一样都压得父亲喘不过气。
村里老人劝他:“女娃子读书有什么用?迟早要嫁人,要下地干活。”
父亲蹲下来看着我,只说了一句:“只要你想读书,我就砸锅卖铁都要供。”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我心里。
后来,父亲去了很远的地方打工。下班后,别人休息,他捡废品、拾烂铁,也捡别人扔下的旧书旧报,一本本攒起来寄给我。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全是老茧。可就是这双手,在每封信里,都会写上一句:“好好读书。”
我那时候小,不懂得什么叫“砸锅卖铁”。长大后才明白,那是一个贫穷的父亲,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
我的阅读,就是这样开始的。
家里买不起书,我就读父亲寄回来的旧书旧报,也去村长家借。每次拿到书报,我都如获至宝。在捡柴的山坡上读,在割猪草的间隙里读,好词好句抄在本子上,本子磨破了边,字迹却越来越密。
那些文字,像一粒粒种子,落在贫瘠的土地上,悄悄生了根。
后来,我走出了那个村子,成了老师,出版了3本书,参与编写了十多本书籍,在图书馆、社区、学校做了近百场公益讲座。很多人问我:“你的底气从哪里来?”
我总是想起那扇木门。想起父亲写下“文化”两个字时,灶膛里的火映红了他的脸。想起那些缺了页的书、那些借来的报纸、那些在油灯下读到眼皮打架的深夜。
阅读于我,从来不是风花雪月的事。
它是一个穷人家的女孩,在匮乏中抓住的唯一一根绳索。我拽着这根绳索,一点一点往上爬,它让我知道,门外的世界很大,而门里的这盏灯,足以照亮走出去的路。
如今,父亲已经离开我十余年了。老屋不在了,那扇木门也不在了。可每次闭上眼睛,我依然能看见那扇门,看见那行粉笔字,一笔一画,苍劲有力。
那是我读过的最早的一本书。
也是我读了一辈子的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