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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61期(总第4196期) 导报二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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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一键生成”泛滥,拿什么“解放”被“困住”的大脑?
本报记者 马晓冰
《教育导报》2026年第61期(总第4196期) 导报二版

“妈妈,你让我用AI做作业吧。我同桌的诗歌得了全班最高分,她悄悄告诉我是AI生成的。”三年级学生小俊(化名)向妈妈蒋女士央求道,还好奇地问,“我同桌特别说明只能用AI写诗,不能写作文,老师会检查出来的。老师真的比AI还厉害吗?”

蒋女士一边头疼孩子的作业,一边深深叹了一口气。她也很想追问:“AI确实丰富、改变了孩子的学习方式,可同时也束缚了孩子自主思考的能力,该如何是好呢?”

 

AI作业“打假”

老师们的“新任务”

“孩子们的作文是否由AI生成,老师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青神县实验小学五年级语文教师汪红梅告诉记者,班上少部分孩子养成了用AI“一键写作”的坏习惯,遣词造句明显超出了这个年龄段应有的水平。“收到这样的习作,我有些‘冒火’。作文重要的是真情实感,可以写得不好,但不能直接照搬照抄。”她说。

在某社交平台上一篇讨论作文教学的帖子里,更多语文老师“现身说法”:以“年味”为主题,学生作文里的素材高度雷同,甚至不约而同有“熬糨糊、贴窗花”“推开大门,小巷子的年味扑面而来”等不太可能出现在当今家庭场景中的描述;以“母/父爱”为主题的作文,文中的表述让人怀疑学生们“共享”同一个AI素材库……

成都石室蜀都学校高三英语教师廖海君也发现,部分同学借着“AI批改”的环节“钻空子”,直接把老师布置的题目布置给AI,再用 AI批改AI生成的英文作业。

廖海君解释,善用AI可以做到“即写即评”,结合老师给出的评价标准、指导目标,AI可以在课堂之外为孩子们指出个性化问题,帮助他们自查掌握程度,提高学习效率。“但自觉性差的孩子会把AI当成偷懒的工具,交上来的作文里有很多超纲词汇,说不定他们自己都不认识,这样下去,思维方式和词汇量都会受到影响。”廖海君说。

在本次调查走访中,不少一线教师向记者反馈,从课后习题到实践感悟,不少学生作业中的“AI留痕”相当明显。当“AI作业”被批量生产,“打假”便成了教师批改工作中的“新任务”。

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于去年对全国7个省份8563名中小学生进行了相关调查,数据显示:71 .0[%]的学生用A I辅助完成作业,67 .9[%]的家庭没有为孩子制定 A I使用规则,农村家长“不管”的比例(20 .3[%])高于城市(15 .6[%])。这些数据正在引起家长的警觉:“作业都让AI做了,孩子还能学好吗?”

 

AI思考“失控”

“越界使用”为何频现

AI除了“入侵”作业本,还在更多场景中消解孩子创作和表达的欲望。记者在成都市某小学运动会上注意到,孩子们给同学鼓劲的加油话语都是先由AI生成,誊抄后再拿去投稿。“这样就可以写更多,被选中的概率也越大。”操场上,一个埋头苦“抄”的孩子说道。

如果发现作业的“AI力过载”,汪红梅会第一时间找孩子沟通——但她发现,很多孩子并不是一味地“想偷懒”,而是因为太想写好、得到表扬。她进一步说明:“他们中有不少是留守儿童,缺乏监管和引导,对AI的使用更容易‘越界’。”

目前,AI已经逐渐进入青少年作业完成、资料查询、作文写作、错题订正等日常学习场景,四川师范大学四川省家庭建设研究院研究员李涯认为,让孩子接触AI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使用中缺少规则、判断和陪伴,将“辅助学习”变成了“替代学习”。她指出,过度使用AI不能简单归因于孩子“不自律”,背后还有家庭监管不足、亲子陪伴不足、学习支持不足等因素。

的确,很多家长在AI的管理和使用上都存在误区与困惑,比如写游记、写感想,本是亲子共同观察、总结体验、练习表达的宝贵机会,但不少家长嫌麻烦,直接让孩子“问问AI”,用现成回答“应付”老师,无形中给孩子做了不良引导与示范。

“别的孩子用AI‘外包’作业次次高分,我要求孩子原创,但看她写得辛苦却得分低的状况,我动摇了。”家长许女士吐露了自己的困惑和无奈,“我在工作中也会使用AI,孩子说我‘双标’。”

李涯总结个体思考被AI“外包”的原因:一是家长自己过度依赖智能工具,却要求孩子完全不用;二是只看作业结果,不看完成过程,答案完整、语言漂亮的评判标准会误导孩子把AI当成代写工具;三是部分教师布置大量重复性、机械性任务,却没有说明哪些环节可以借助AI、哪些必须独立完成,这也会让孩子“分不清使用界限”。

 

AI使用“自律”

家校协同明确规则

用惯AI后,很多孩子完成作业多了技巧与“套路”,却少了童真与“灵气”,家长为孩子缺失思维素养而忧心忡忡。

“AI代替个体思考反映的核心问题是儿童AI媒介素养尚未充分建立,它指向的是掌握操作技能、理解工具边界、辨别信息真伪、明确使用目的等多项能力。”李涯指出,把本应自己完成的学习环节交给AI,长此以往,孩子容易产生依赖与惰性,不愿经历学习中的困难、停顿、试错和修改,看似完成了作业、节省了时间,实则错过了思维训练、能力锻造的重要过程。因此,家校双方应共同帮孩子明确3个问题:AI能帮我做什么;不能替我做什么;使用后我要承担什么责任。

在布置习作作业时,汪红梅会要求学生先独立完成初稿,再使用AI对比修改、取长补短。“AI可以示范写作技巧的运用,但无法替代独属于孩子们的灵光。”她说。

李涯建议学校通过作业设计、课堂讨论和评价改革,把AI使用从隐蔽行为转化为可讨论、可规范、可评价的学习行为。比如语文学科,AI可辅助理解背景、梳理结构、检查病句,但作文的立意、情感表达和核心段落必须由孩子独创;数学学科,AI可辅助理解概念、提示解题方向、分析错误原因,但审题、列式、推理及关键步骤必须由学生独立完成。

同时,通过多学科融合培养学生的AI素养,也是校园教育可做的积极尝试。李涯举例,科学课可让学生用AI获取科学原理,再通过实验和观察来验证;道德与法治课则可围绕“AI代写是否属于作弊”“使用AI是否需要说明”等话题展开讨论,让学生在具体情境中建立边界意识和责任意识。

在AI使用规则的建立上,李涯认为,家校需形成一致,留守儿童群体尤其需要得到关注,他们不当使用AI,往往源于家庭监管和情感陪伴的双重缺失。学校应主动补位:定期了解使用情况,开设AI媒介素养小课堂,教会孩子甄别信息、避免复制粘贴,保留自主思考。更重要的是开展情感关怀,让孩子知道,遇到困难可以求助老师和同伴,而不是先找AI。

而家长同样不能把家庭教育的责任“外包”给AI,成都市五年级家长刘先生分享,自家孩子借助AI完成作业时,他都会询问孩子:“你问了AI什么?它回答的什么内容对你最有帮助?有没有你觉得AI说得不对的地方?”

“坚持一段时间后,孩子自己发现了好几次AI‘胡诌’的现象。现在,他不仅不会依赖AI生成的现成答案,还养成了主动思考、质疑的习惯。”刘先生说。

 

AI落地“赋能”

数智时代的“新挑战”

在今年全国两会上,全国政协委员、中央民族大学教授蒙曼表达了这样的观点:AI能写诗,但写不出超越李白、杜甫的名篇——究其原因,千古名句融合了作者的性格、才情和人生阅历,而AI再聪明博学,也无法拥有人类千变万化的情感。

“是的,我最担心的就是AI过度介入孩子的学业和生活,会磨掉他的情感感知力。一旦没了情感,紧接着失去的就是创造力、审美力,甚至毁掉价值观。”蒋女士对记者说道。

防止AI对孩子创造力、情感力、思考力的消解,李涯指出,关键在于教育者需充分认识AI适合“看懂问题、打开思路、检查表达”,不适合替孩子“得出结论、完成作品、承担责任”,从而实现对青少年的“主动引导”。

两个月前,成都市泡桐树小学(天府校区)举行了一次编程比赛,鼓励学生运用信息课上学到的AI技能辅助完成编程。但学校信息科技教师孙弘洋发现,有些小组直接向AI输入宽泛指令,请AI直接生成程序,完全偏离了“主动发现问题、构思解决方案”的初衷。

孙弘洋立马向学校反映,后临时调整了比赛策略:将“自主思考度”纳入评价指标,并引入“金点子计划书”,要求学生详细记录创意如何产生、实施步骤、遇到的困难及解决方案。借助这一设计帮助孩子们梳理任务的思考链路,从规则上限定他们只能将AI作为辅助编程的工具。经过调整,赛场氛围明显改变,各小组围绕具体问题展开自主思考,最终达到了人机协作的预期效果。

“这场比赛不仅是对孩子们的考验,更给我带来了一次深刻的反思。当下,无论是教与学,还是生活与工作,我们都必须牢牢守住一条底线:AI可以是得力助手,但绝非主导思考的大脑。”孙弘洋说。

“数智时代,教育的目标不是培养会复制答案的孩子,而是培养能够提出问题、辨别信息、表达观点并承担责任的人。越是体现个人理解、情感体验、逻辑推理和创造性思维的部分,越是必须由孩子独立完成。”李涯总结。

“‘解放’孩子们被AI‘困住’的大脑,我们既要未雨绸缪,也要全力以赴。”AI的时代新命题还在不断涌现,针对当下的“学习困境”,李涯给出原则:“教育不能只关注标准答案,而忽视思考痕迹、修改过程,以及个人特点和表达真实性。借 A I之力赋能孩子的综合素养,是挑战,也是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