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作为长期深耕劳动教育研究的学者，您认为当前中小学劳动教育面临的最难的“真问题”是什么？

陈冬新：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我称之为“身动而心不动”的困境。

具体来说，就是很多学校的劳动教育看起来“热热闹闹”，学生种菜了、打扫了、制作了，但学生更多地是机械地执行指令，劳动教育沦为“体力活”或“摆拍式打卡”，育心功能没有发挥出来。

2026年，教育部印发的《关于全面推进健康学校建设的指导意见》明确要求体育、美育、劳动教育发挥“调节情绪、纾解压力、健全人格”的作用。但现实是，很多课程并没有实现这一功能。这就提出了一个值得系统研究的问题：为什么学生“身动”了，却没有“心动”？如何让劳动教育真正“入心”？

从研究的角度来看，这一问题可以分解为3类子问题——课程设计层面：当前劳动课程是否体现促进学生心理健康的理念？实施过程层面：学生在劳动过程中的心理体验如何？评价体系层面：现有的评价方式是否关注到学生的心理成长？

记者：您认为导致“身动心不动”的根源是什么？

陈冬新：第一，课程设计的“去情感化”。有些学校的劳动课程只是机械地执行课标中的任务群指令，缺少将劳动任务与学生的真实生活、情绪需求相连接的设计。陶行知认为“在劳力上劳心”，但当前很多劳动课只有“劳力”没有“劳心”。学生不知道“为什么做”“为谁做”，自然无法产生价值认同和情感投入。

第二，实施过程中的“去主体化”。学生只是被动完成教师布置的劳动任务，缺乏自主选择、设计、反思的空间。当劳动成为“被安排的任务”，其主体性被压制，心理投入度自然降低。

第三，评价体系的“去过程化”。当前，评价过度关注“做了没有”“成果如何”，而忽视了学生的心理变化、情感体验和价值体认。评价的导向，强化了“形式化”倾向。

基于这些分析，我们团队提出了一个设想：“以劳健心”的实现，关键在于构建“身心一体”的劳动课程体系，即设计时要兼顾身体活动功能和心理调节功能，让学生在“出力流汗”的同时，也能获得真实感的体验、期待感的生成、成就感的确认和自我效能感的建立。

记者：我们已经进入了 A I时代，劳动教育还有必要吗？如何回应这个时代命题？

陈冬新：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研究问题，我称之为“ A I时代劳动教育的价值边界”，并提出3个研究方向：

一是劳动教育不可替代价值的确认研究，研究“ A I不能替代什么”。A I可以替代程序化、重复性的体力劳动，但它无法替代劳动教育要培养的那些“人之为人”的核心素养：创造力、共情力、价值判断力、在不确定性中解决问题的能力。劳动课是培养这些能力的实践课堂——亲手触摸泥土的温度、在团队协作中体会“被需要”的价值、在克服困难后获得“我做到了”的自我确认。这些体验， A I给不了。

二是“新质劳动实践”课程体系构建研究，研究“ A I如何赋能”。我们提出了“新质劳动实践”课程理念，即将人工智能等技术作为“智慧芯片”植入劳动课程全过程。在种植类劳动中，学生用 A I图像识别、诊断病虫害；在手工制作中，用 A I辅助设计优化方案——从“传统体力劳动”转向“传统劳动+ A I工具+价值引领”的“三位一体”课程形态。

三是“三师课堂”教学范式研究，研究“ A I与人如何协同”。我们正在探索“劳动教师+学生‘小先生’+ A I智能师”的“三师课堂”协同教学模式。其核心研究假设是： A I只是工具，不能替代人的具身体验和实践反思。通过“三师”的合理分工，我们试图在技术赋能与价值坚守之间构建动态平衡机制，为 A I时代的劳动教育教学范式提供理论支撑和实证案例。

记者：请简单介绍一下您提出的劳动教育“心动”的“四维度推进”实践路径。

陈冬新：维度一：设计“身心一体”的长链条劳动课程体系。我们提出“拉长课程链条”的设计理念。例如一个种水稻的项目，不能只停留在“收割”阶段，而应延伸为：育秧（科学）→插秧（劳动）→观察记录（语文、数学）→收割（劳动）→做饭（食育）→稻草编织（非遗/美术）→成本核算（数学、道德与法治）。这种“田间—舌尖—指尖”课程设计模型，已在多个区域实验学校试点验证，让学生在期待、照料、收获中，培育耐心、责任感与共情力。

维度二：营造多元情境的劳动疗愈空间。建议学校开辟“心情种植区”，专门供学生在情绪低落时照料植物。让“浇浇水就不焦虑了”成为一种可及的校园体验。同时，构建“田间劳动（绿色希望）—舌尖劳动（创造体验）—指尖劳动（灵动体验）”的情绪疗愈链条。这些空间设计建议，已被纳入多所学校的校园改造方案。

维度三：建立“劳动健心成长档案”的评价体系。研发“学生劳动健心成长档案”评价工具，注重记录学生在劳动中的心理变化，如面对困难时的态度、合作时的沟通表现、完成任务后的喜悦感。定期组织“分享会”，让学生讲述自己的情绪变化和心灵成长。

维度四：培育“心理陪伴者”型劳动师资。推动组建“劳动教师+心理健康教师”跨学科教研团队，开发“劳动+心理”融合课程。通过专题工作坊、课题研究等形式，提升教师识别学生情绪状态、利用劳动契机进行心理疏导的能力。

记者：站在“十五五”的新起点，劳动教育领域下一步的重点研究方向是什么？

陈冬新：“十五五”时期，劳动教育将从“普及”走向“提质”，有三个重点研究方向值得关注：

一是劳动教育促进心理健康的实证研究。虽然“以劳健心”的理念已获得政策认可，但劳动对焦虑、抑郁、幸福感等心理指标的改善效果，仍缺乏大规模、长周期的实证数据支撑。这是下一步计划重点攻关的方向。

二是 A I赋能劳动的边界与伦理研究。技术可以赋能劳动教育，但也正在替代部分真实劳动。如何在“技术赋能”与“人本坚守”之间建立动态平衡机制，是值得研究的课题。

三是劳动教育评价的数据化与智能化研究。如何利用大数据、智能体等技术，构建更加科学、系统、可操作的劳动素养评价体系，也是重要的研究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