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那天夜里下了急雨。早上推开门，池塘里的水涨了约一寸。水与石相接之处有一片荷叶，叶为绛紫色，上面凝结着露珠，仿佛有人用蘸了墨的笔尖轻轻点了一下。

从那之后，我早晚都要绕到池塘边去看看。一开始叶子裹得紧紧的，叶片卷在叶柄上，好像未打开的卷轴。到了第五天，边缘开始松动了，一抹嫩绿从绛紫色中挣了出来，怯生生的，像婴儿刚睁开的眼睛。荷叶舒展的过程是在不知不觉中进行的：昨天傍晚还只展开了一半，今天早上就全部铺开了，圆润地漂浮在水面之上。叶脉十分清晰，和人的掌纹一样，雨后的水滴滚过叶子表面时，每颗都是浑圆饱满的，风一吹便摇曳起来，却不会散开，仿佛叶子中心藏着磁铁。我在池塘边上数叶子，昨天7片，今天12片了——它们争先恐后地变绿，把池塘铺成了一片青绿。

花苞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破水而出的。蝉鸣很响，空气里有种黏稠的感觉，荷叶之间冒出了一个玉色的尖角。花苞只有拇指大，通体青白，顶端有一点胭脂红，就像眉心点了一颗朱砂痣似的。之后，那点胭脂的颜色每天都会加深一些，青白色则越来越淡，花苞也随之膨胀起来，饱满得仿佛心里藏着许多事一样。

荷花盛开那天我并没有守在那儿。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池面上已经是寂静的喧闹了——七八朵荷花同时开放，粉白的花瓣一层层叠在一起，中间托着嫩黄色的花蕊，花蕊里凝结着昨夜的露水。阳光斜射过来之后，花瓣非常透明，可以看见细微的纹路，好像绢帛上隐藏的花纹一样。中心开得最茂盛的一朵，花瓣略微向后卷曲，露出金黄的花盘，已经有几只蜜蜂钻了进去。池塘中央那对并蒂莲最为惹眼：两根花茎各顶着一朵花，但是都微微向着对方倾斜，花瓣边缘几乎要触碰到一起了，在风吹过来时一同微微颤动。

莲花盛开之际，莲蓬也出现了。新长出的莲蓬是嫩绿的，十分可喜，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里面的莲子很小，只露出一点点浅黄色。花朵已经半开，大部分花瓣都落了，剩下几片松松地垂着，保护着中间刚开始形成的莲蓬，就像母亲抱着婴儿一样。水面漂浮着白色的、粉色的花瓣，在慢慢旋转着，时常有豆娘停在上面，它们翅膀的颜色很蓝。

小暑前一天的夜晚，我又一次来到池塘边久坐。月光很明亮，荷叶是黑色的，荷花是白色的，零星地缀在池塘里，就像在水面上点灯一样。蝉鸣已歇，蛙声长短交替，风中的荷花香气缠绵，一缕一缕地钻进鼻孔里，带着水汽的清凉以及花粉的甜香。池中，月亮在晃动，正在开放、正在凋谢、正在结实的荷花，在做同一件事——把从淤泥里吸收的日月精华一寸一寸地举出水面。小暑将至，暑热还在路上，而这一池荷花早已准备就绪，以最盛大的绿和最精致的美去迎接即将到来的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