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的西南角，有一座假山。

这座假山并不高峻，也不险奇，安安静静地卧在一架水车旁边。水车是木制的，吱吱呀呀地转着，不急不缓，像是时光特意放慢了脚步。假山周围铺满了绿草，茸茸的、软软的，仿佛一块天然的绿毯子，把整座山温柔地托举起来。山石之间，有一道小小的瀑布，水声潺潺，并不响亮，却足以让路过的人停下匆忙的脚步。

课间的时候，我总爱在那里站一会儿。

说是看，其实也不全是看。眼睛望着瀑布，心里什么也没想。水从山石上滑下来，亮晶晶的，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落在下面的小池子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小池子里养了一些金鱼，红的、白的、花的，悠悠地游着。它们的尾巴像轻纱一样飘在水里，忽而向东，忽而向西，仿佛在跳一支谁也看不懂的舞。

我常常想，这些鱼知道有人在看它们吗？它们的世界就是这样一池清水，几块石头，还有从高处落下的瀑布。可它们游得那么从容，那么自在，好像整个世界都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了。

有时候，我会带着学生来这里写字。

孩子们趴在池边的石栏上，眼睛亮亮的，一会儿看鱼，一会儿看水，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老师，那条红色的最大！”“老师，瀑布下面有彩虹！”我让他们静静地看、用心地看，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写进作文里去。

一个女孩写道：“瀑布的水珠溅在脸上，凉凉的，像春天在亲我。”另一个男孩说：“金鱼游过的地方，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时间画出的年轮。”我听了，心里暗暗惊叹。孩子们的眼睛多么神奇，他们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能想到我们想不到的比喻。

这座假山在校园的西南方，正对着另一座假山。那座更大一些，有一个宽阔的池塘，金鱼也多得多。两座假山遥遥相望，像两个沉默的朋友，守着各自的池塘和瀑布，也守着一届又一届学生的童年。

我总觉得，假山比别的景物更有意思。教学楼是严肃的，操场是喧闹的，只有这座假山安安静静的、不急不躁的。它不教人功课，不考人分数，只是在那里，等着你来，等着你看，等着你发呆。这大概就是它的雅意了——在繁重的功课之外，在紧张的学习之余，给人一小段空白、一小片宁静。

瀑布的水永远在流，金鱼的尾巴永远在摇，而站在池边的孩子，一年一年地换着。可我相信，无论多少年后，他们都会记得——母校的西南角，有一座假山，假山上有瀑布，水里有金鱼。他们曾经趴在石栏上，看过一个又一个课间，写过一篇又一篇作文。

那些时光，就像瀑布的水一样，流走了，又好像没流走。

前几天，我又带着学生去那里写字。一个小男孩忽然说：“老师，这座山是假的，可是瀑布是真的，鱼是真的，我们的快乐也是真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啊，真假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在这一刻，阳光暖暖的，水声潺潺的，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这一山的雅趣、一池的悠然、一辈子的记忆，都在这里了。

水车还在转，吱吱呀呀的，像是这座假山在轻轻地、轻轻地，哼着一首古老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