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烟火》

厚闲著绘

博集天卷出品

出版社：湖南美术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5年7月

ISBN：9787574608092

看到《胡同烟火》中秋实蹲在地上看蚂蚁那一页，我才注意到，手边那半杯绿茶早已凉透。窗外的车流声一直嗡嗡响着，没个停歇。可厚闲笔下那道歪歪扭扭的粉笔线，却让我恍神——仿佛听见40多年前，自己在故乡青石板上划下的那道清脆声响。

书里这一家三口，从《家在小院里》的白墙青瓦，慢慢溜达进胡同喧嚷的市声中，像是从一盆精心打理的微景，蓦地跌进一幅热闹的市井长卷。原以为会遇到那种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旧时光”，没想到，迎面撞见的是秋实踮脚够冰糖葫芦的笨拙模样。那一笔红彤彤的糖壳，裂开的脆响，几乎要蹦出纸面来。

说实话，前半本我看得挺慢。画面太细碎了，晾衣绳上挂着的棉布裤子、窗台下排得齐整的蒜头、酱油瓶身上一晃而过的油光……直到翻到那个黄昏：闲叔推着自行车拐进胡同，车铃“叮”的一声脆响——他身后的影子，渐渐融进了暮色里。“日子原是锈了的铁环，滚着滚着，竟又亮了起来。”就这么一句，冷不防地戳了我一下。我们总在歌颂生活的锋芒，却常常忘了，最打动人的，其实是那些被岁月磨钝了的边边角角。

第二章画的是雨后水洼。秋实踩水溅湿了裤脚，厚闲在旁边写：“小儿的快乐，原是要弄脏了才算数。”看到这儿，我一下子跌回老家的弄堂。梅雨时节，砖缝里总窝着一摊摊积水，我们一群孩子呼啸跑过，水花溅得老高——高得像是能砸碎整片天空。如今城市里铺满了光滑的瓷砖，再也留不住一洼能映出云影的雨水。

厚闲实在太会调弄色彩。灰蓝与暖橘在他笔下交织碰撞：晚市收摊，鱼鳞粘在潮湿的地面，像撒了一地细碎的月亮；冬至饺子铺，白汽糊满玻璃，屋里人影晃荡，跟演哑剧似的。这些画从不声张，却让我书架角落好似漫起一股花椒爆锅的香气——窜进鼻腔，热烘烘的。

有人说他这是在美化旧日。我倒不这么觉得。他也画凌晨扫街的老人，扫帚划出霜痕；画修鞋匠低头时眼镜滑到鼻尖的窘态。那些粗糙的、被生活磨得发亮的细节，从未被美化成轻飘飘的田园牧歌。所谓烟火，本就是炭灰与星火一同飘散的氛围。

读到“饥来吃饭倦来眠”那章，一家三口围着一锅白菜豆腐汤。“热气扑到脸上时，秋实突然咯咯笑了，也不知笑什么，三人便跟着笑成一团。”我停在这儿，怔了好一会儿。最好的日子，原来不需要什么像样的理由。

合上书时，夕阳正斜斜切进我的茶杯杯底。我好像有点明白厚闲致力于表达什么了——他不是在缅怀一条条消失的胡同，而是在为所有被匆忙时代甩在身后的晨昏立传。那些笨拙、温热、不慌不忙的活法，正在纸页之间，平稳地呼吸。

现在这本书，总斜插在我书架最顺手的那一格。有一天朋友来家，指着它问：“是画册吗？”我笑了笑说：“不如说是……借给我们都市人的一副老花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