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总是不请自来。尤其那年9月,我和女儿栖身于教室改成的临时宿舍,靠墙的书桌上,学生们给我采来的野茴香正恣意开放,白的、粉的、紫的,全被风摇晃得晕头转向。
“砰!砰!砰!”急切的敲门声响起。我顶着风拉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人。风裹挟着他身上浓重的尘土气息涌入。他搓着手,声音干涩:“老师,我是清香的姑爹。她爹……今天出车祸了……我们只敢哄她说人在医院。可她哭个不停,请您多看看她……”
他的话像冰冷的钉子,楔入我的骨髓。清香的成长之路早已叠印着太多碎裂的痕迹:初二时,父母婚姻破裂;初三时,家中房屋在地震中倒塌。
那天下午,我踏入教室,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巡视教室一周后,最后才在清香身边坐下。她垂着头,肩膀微微抽动。我强做寻常地问起她家里的琐事:妹妹上几年级,奶奶身体怎么样?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努力回答着。几分钟后,待她情绪稍稳,我才敢轻轻触碰那残酷的谎言:“清香,你爹在医院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妹妹。你要坚强,别让他担心。有困难别怕,我们都在。”她用力点头,泪光里有种异乎寻常的倔强,随即埋首于书本和作业之中。
隔天中午,清香的姑爹来了电话:准备举行葬礼了,他即刻来接孩子。放下电话,我喉头哽咽,匆忙让班长带清香去吃饭。等她回来,面对那双红肿的眼睛,我只能再次强调:“你爹回家了……不管怎样,勇敢点。有事一定打电话给我。”她抿紧嘴唇使劲点头,拼命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涌出来,“老师放心,我会的!”
第三天是清香父亲下葬的日子。忧心如焚的我拨通电话,清香姑爹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的宽慰:“这孩子比我们想的硬气!那劲头,真像咱们山垭口那些野茴香,风越猛,花越坚挺!”
恰逢周末,同学们自发组队,翻山越岭走向清香位于大山深处的家。傍晚,清香打来电话,背景音是同学们细碎的说话声,“老师,好多同学都来了,今晚她们陪我,我不害怕,您别担心。”她的声音虽然细弱,却有了根,像风吹过时野茴香纤细却柔韧的茎秆。
第四天清晨,我们班的老师冒着风雨,骑着摩托车蜿蜒驶向重重大山。当我们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低矮的老屋前,将临时凑出的1600元钱塞进清香手中时,这个一直隐忍的孩子,终于像绷紧的弦骤然断裂,对着我们深深鞠躬,含着泪一声声说着:“谢谢老师!”墙根处,一丛无人照管的野茴香在风里摇曳,细小的花瓣奋力绽放着,紫白相间,像无数双望向天空的眼睛。
村主任告诉我,清香姊妹今后只能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爷爷奶奶年事已高,还有一个才17岁的小姑,经济情况令人揪心。班委会上,空气凝重如铅。一个决定悄然诞生,全班同学尽己所能为清香捐款,汇入一个以我名字开立的存折,由班长保管,等她初中毕业时再给她。
周末,我领着住校的同学来到清香家,帮她一起掰玉米、背南瓜……回校的路上,我们路过垭口,大片大片的野茴香花在风中摇曳。清香说:“老师,我们采一些花籽吧,撒在你宿舍门前的空地里。等我们毕业了,就让野茴香陪着你。”大家嬉闹着采了许多花籽,回到学校,撒在我宿舍门前的地里,憧憬着明年花开的情景。
时光如溪流般曲折向前。那本薄薄的存折,竟一路陪伴着清香,蹚过了最湍急的人生河段。那年秋天,清香考入了西昌的中专。3年后,她又叩开了师范专科的大门。
每个假期,清香都搀扶着奶奶来看我,每次都带来一把野茴香。她坐在我对面,多数时候只是腼腆地听我们谈论她的家庭与学业,安静得像株含羞草。然而每逢教师节和我的生日,她的短信总会如约而至,寥寥数语报个平安,末尾缀着一句沉甸甸的“老师放心,我会努力”。
又一年的7月,一个高挑的身影带着灿烂的笑容突然出现在我的宿舍门口,马尾辫在脑后活泼地跳跃……我几乎不敢相认,这是曾经那个皮肤黝黑、声音细若蚊虫,像含羞草一样的女孩子?清香坐在沙发上,像只欢快的麻雀,手舞足蹈地向我描绘她的打工见闻,每一个细节都被她讲得闪闪发光。临别,她悄悄拉住我,眼里闪着狡黠而热切的光:“老师,我准备报考雷波的特岗教师!你快教教我,怎样才能做个好老师?”她背包的侧袋里,插着一小枝新鲜的、带着露水的野茴香,粉色的花瓣微微颤动着。
国庆前夕,我的邮箱里静静躺着一封署名“野茴香”的长信。朴素的笔触勾勒出她初为人师的日常:她的课堂,她的学生,与家长沟通的笨拙,以及当天遭遇的一件委屈事。字里行间,我触摸到一个异乡孤女的无措,更感受到一个新教师对教育近乎虔诚的热爱。我急切地在通讯录里翻找雷波朋友的号码,只想为她再挡一挡初入社会的风雨。
彝历新年前, QQ上跳出清香的留言:“老师,如今的我,也在偏远的地方做着和您一样的工作。请放心,当年那个需要您帮助的女孩已经长大,能自己站稳了。我会努力成为第二个您!”还有一张照片,清香站在雷波山村小学的讲台旁,窗台上一个简陋的玻璃瓶里,插着一大把盛放的野茴香花,白的、粉的、紫的,在微微的山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