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从小到大,兴趣颇多。犹记得二年级时,她仰着小脸,眼神发亮地对我说:“妈妈,我今天看到同学下围棋,特别好玩,我也想学围棋。”她眼中的光芒,让我无法抗拒。于是,我和她携手踏入了奇妙的黑白世界。
可惜的是,女儿的兴趣如潮水般,有涨便有落。到了四年级,家中的棋盘渐渐蒙尘。女儿对围棋的练习颇为敷衍,几番督促无效,和她沟通后,我便果断停了课程。这样的割舍说没有遗憾,那绝对是假话。但随着女儿的学业日重,我也渐渐释然,只当那是她人生中一段浅尝辄止的插曲、一本读了一半便搁置的书。
转眼,女儿已是六年级学生。最近她意外入围自己报名的科学竞赛,备赛的兴奋与课业、社团的压力交织袭来。我看着她像个忙碌的消防员,四处扑救时间不够的“火情”,整个人日渐焦躁。我正愁该如何帮她疏导,她却在一个夜晚主动找我聊天。
“妈妈,”女儿的语气带着疲惫,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醒:“最近几天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四面八方‘紧气’、做不出‘眼’的孤棋,有种马上就要被从棋盘上提掉了的压力。”
“紧气”“眼位”——这些沉寂两年的围棋术语让我心头一震。在围棋里,“眼”是棋子生存的根本,“孤棋”则是无根浮萍。想起她当年学围棋时,总爱一遍又一遍地问我:“妈妈,这是什么意思呀?”如今她竟自己做出这样的比喻,我按捺住惊讶,静静聆听。
“所以,我今天给自己重新‘布局’了。”她眼里重现我久违的神采,语气沉稳得像个“小军事家”,“我决定,每天必须雷打不动守住两处‘地盘’:午休时,我必须到户外走走,清空大脑,做好‘一个眼’;晚饭前,无论多忙,我都得继续创作我的小说,那是我的精神乐园,也是我要守的‘另一个眼’。我发现,只要这两块‘地盘’是活的、稳固的,我再去做题、备赛,脑子就特别清楚,心态也稳了,好像所有的棋子都连成了片,再也攻不破了。”
我听后,心中豁然而亮。女儿领悟的,其实比“做眼求活”更进一层。在围棋中,“做眼”是为了一块棋最基本的生存,是底线思维;而她的做法,则更像是构筑了“厚势”。她不再在每件小事上斤斤计较、疲于奔命,而是通过主动经营这两处看似“无用”的根据地,为自己积累了深厚的内心力量与从容余韵。这份“厚势”所带来的安定与潜能,足以支撑她游刃有余地掌控全局。
我曾经的遗憾,也在此时此刻化为顿悟的惊喜。我想,兴趣班最大的意义,或许从来不是塑造一个专家,而是在孩子生命的土壤里,预先埋下思维的“模型”。我们曾惋惜那中断的围棋学习,殊不知,那颗关于“布局”与“求活”的种子,早已在她心里悄然生根发芽。
如今,我已不再为那门未学完的围棋课感到可惜。因为我看到,女儿已从一枚被动的棋子,成长为自己人生的棋手。真正的教育,或许正是如此——不是填满孩子的所有时间,而是教会他们,如何在纷繁的人生棋局中,为自己留下能滋生无限可能的“气口”,以及照亮前路的“厚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