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薄暮中，我登上了城中一处不算高、视野却开阔的楼台。风已削去了秋日最后的温存，带着一种清冽的、不容分说的力道，从脖颈间、袖口里钻进去，叫人精神为之一振。天色正沉入一种奇妙的渐变里，西边天际尚存一抹残霞，是那种将熄未熄的炭火般的、带着灰烬的橘红；而东边的天幕，已被夜的沉蓝浸染，早早地缀上了一两颗胆怯的星子。脚下的城市，便在这半明半暗的襁褓中，开始复苏它另一面的生命。

看，一条条路的轮廓先是被镶上了金色的边，随即，那光便汹涌起来。起初是些疏疏落落的星子，黄的、白的、红的，在纵横交错的道路棋盘上迟疑地移动；不多时，便汇成了光的溪涧，潺潺湲湲地流淌起来。再后来，所有的溪涧都涨满了，奔腾着，呼啸着，汇聚成了一条条名副其实的、光芒四射的河流。那由东向西的，是一条灿烂的河；那由北向南的，便是一条银白的川。它们彼此交织，穿梭于鳞次栉比的楼宇峡谷之间，那金色的，热烈得像熔化的琉璃；那银色的，冷静得像倾泻的水银。车声是听不见的，距离将一切的喧嚣都滤净了，只剩下这无声的、壮阔地流淌，仿佛宇宙间一场宏大而静默的仪式。

这光的河流，与天上那条清冷的星河，竟遥遥地对称着。天上的星河，每一颗星子都是一个遥远而冰冷的世界，静观着人世的变换；地上的河流，每一盏灯火里，却都坐着一个温热的身躯，藏着一个即刻便可触摸的悲欢。那盏橘黄色的车灯后，许是一位刚结束加班的父亲，正归心似箭，想着如何吻一吻孩子熟睡的脸庞；那盏莹白色的车灯后，许是一位赶着赴约的姑娘，心里还回味着方才电话里柔软的絮语；那辆载满乘客的公交，像一座移动的光明岛屿，里面盛着多少疲惫的身躯与对一碗热汤的期盼。这一盏一盏的灯，便是一个一个的家，在寒夜里被点亮的前奏。唐人刘长卿有名句：“风雪夜归人。”那“归”字里，含着多少的艰辛与笃定。古时的风雪，是真实的严寒与跋涉；今日的风雪，或许已化作职场无形的压力与世情的淡漠，但那份向着灯火、向着温暖的奔赴，却是千年不易的人间至情。

初冬寒意，成了这万家灯火最好的映衬。若是在燠热的夏夜，这光流或许会显得浮躁，混着地面蒸腾的热气，叫人无端地心慌。唯有在这清冷的甚至有些砭骨的初冬，这一点点人世的光与热，才显得愈发珍贵迷人。它不张扬、不刺目，只是温润地、坚定地亮着，仿佛在说：无论外间如何天寒地冻，这方寸之地，总有为你守候的温暖。这便让我想起一些更古旧的事物来。譬如幼时在乡下，冬夜里守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母亲就在那昏黄的光晕里做着针线，屋外是北风的号叫，而屋里，那一点光便圈出了一个安稳的、甜蜜的世界。如今这城市的灯火河流，其本质，与那盏油灯何异？不过是放大了千万倍罢了，它所照亮的，依旧是那份对于安定、对于团圆的最朴素的渴望。

我凭栏伫立，任寒气渐渐浸透衣衫，心里却反生出一股暖意来。这川流不息的，何止是车？这明明是一个个奔波的、鲜活的灵魂，是无数个“生活”本身，在向着名为“家”的港湾，进行着日复一日的朝圣。这景象里，有一种动人的、属于尘世的诗意。它不似山间明月那般孤高，也不似江上清风那般飘逸，它拥挤、忙碌，甚至有些俗气，但这份烟火人间的厚重与真实，却更能熨帖我这凡俗的心肠。

我转身下楼，汇入了那光的河流。我不再是一个俯瞰的旁观者，我也成了这河流里的一滴水、一星光，带着一身寒气，怀着一腔温热，向等候着我的那盏灯火，静静地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