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疑心草原的声音是有形状的。
初来草原的人,往往被那铺天盖地的绿震慑住双眼,却不知这里的声线同样会缠绕人的魂魄。晨起时,露珠坠落的声响像细长的银针,正午时牧人的呼唤如浑圆的陶罐,而暮色里归圈的羊群的叫唤,则像一个个蓬松的线团。
听,风正梳过草叶。这声音从不平铺直叙,而是层层叠叠地涌来,像被揉皱又展平的绿绸。风起时,千万株草茎便成了竖琴的弦,被无形的手指撩拨出深浅不一的韵律。风歇时,那些悬在空中的颤音便缓缓沉入泥土,等待下一支流浪的乐队来将它们唤醒。
牧童的柳笛最是灵动。孩子们用柳枝削成短笛,吹出的调子总是裹挟着青涩的毛边。这笛声时而钻进地洞逗弄旱獭,时而跃上云梢挑衅苍鹰,更多时候是在羊群间蹦蹦跳跳,把散落的音符缀满每只羊的犄角。老牧人总说,好笛声能描出羊群的轮廓,来草原看一看,你便能心领神会。
日暮时分,草原的声音渐渐黏稠。母羊唤崽的咩叫拖出蜜色的长丝,马群咀嚼野草的响动混着草汁的芬芳,而蒙古包内奶茶沸腾的“咕嘟”声则裹着奶香在毡房里打转。这些声音相互缠绕,在黄昏的光线中织成一张柔软的网。
夜的草原是声音的迷宫。当某只猫头鹰的啼叫从东南方抛出问号,西北方的马立刻嘶鸣回以感叹,草丛里的虫鸣织就的星网忽明忽暗,而突然出现的铃铛则可能是晚归的羔羊在寻找母亲。
子夜的暴雨来得突然。起初是云层深处传来牛群奔跑般的闷响,接着银亮的雨箭便穿透帐篷的天窗。雨点砸在土壤上的声响像千万颗珍珠同时迸裂,又好似有人举起鼓槌,把整片草原敲
成一面颤动的铜锣。那些白日里温顺的声线此刻都显出了锋芒——芨芨草在雨中甩动长发的脆响,牧犬在雷声间隙的短促吠叫,以及被雨水灌满的凹陷处所发出的“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它们如此磅礴——是草原雨夜才能奏出的宽厚的的交响乐。
雨住时,草原的声线浸透了水汽。银河从云缝中倾泻而下,稠密的星星坠在草尖上摇晃,每一颗都裹着湿漉漉的光。月亮的光晕染开来,每当夜风拂过,整片草海便泛起粼粼的银光,继而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我想,或许该在某个无风的清晨,跪下来把耳朵贴紧地面,让那些正在消失的声音——露珠破裂的轻响、草芽破土的颤音、老马叹息时鬃毛的摆动声——顺着耳廓流进血液。直到我也成为一只行走的琉璃瓶,装着整个草原的呼吸与心跳。
重庆市江津中学校
初二(19)班 赖奕含
指导教师 施崇伟
点评
文章以“声音的形状”为切入点,运用丰富的通感手法,将草原的声响具象化。这些精妙的比喻和拟人,赋予声音画面感,也体现了作者对大自然的喜爱和敬畏。